次日,晨光微曦。
浴室传来平缓的水花声,卧室里一片宁静。
李林站在窗前,远望于这清晨时分外出奔忙的人影。
生活总要继续。
淡淡想着时,身后传来了仿佛没有重量的脚步声。
李林转身望去。
江圆圆洗完澡正从客厅走进卧室。
江圆圆垂着头,模样很没有精神。
脚步也极轻,仿佛全身气力随着灵魂一道被抽离了出去。
唯有雪白娇躯氤氲着丝丝蒸腾水汽,让她看起来有几分血色。
“先换身衣服吧……”
李林带上门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
她昨天脱下的衣服肯定是不能再穿的。
满是血腥味。
李林为她准备了一套临时用的冬服。
而等她换好衣服后,事情还有些结尾要处理。
江圆圆也有更大的痛苦需要面对……
……
几天后。
松江市一条龙殡葬中心。
李林在停车场停了车,下车拉开副驾驶车门。
江圆圆解开了安全带,但不愿抬腿。
“下来吧。”
李林朝她伸出手。
江圆圆呆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手搭在李林的大手上。
然后用力握住他的手,下了车。
李林便牵着力道大得出奇的她的手,出了停车场。
迎面是一栋低矮却肃穆庄严的白色房子。
殡仪中心。
不少人携着白菊往大门走去。
李林这天披了件黑色外套,下半也是黑色长裤与黑鞋。
脸颊也多了几分沉重,俊朗之外更显得稳重内敛。
江圆圆依旧穿着李林几天前为她准备的冬服。
黑色羽绒服与黑色棉裤。
并不美观,看起来胖胖的像熊猫一样。
但她一直穿到了今天。
问她也只是说穿着很暖和。
偏头望过去,虽然衣服宽大,但却衬得那张脸蛋更为小巧。
衣服的黑色也反衬出脸颊的白皙,如冰原上飘落的一朵雪花。
尽管自己挑选衣服的品味不怎样,但穿在她身上却还是有惊人的美感……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原本圆润的脸颊此时也显得瘦削柔弱。
这几天她一直是这样。
去治安所了结案情、操办逝者的后事、接待吊唁的来宾、招待赶来的亲人等等,她一直都没有精神。
两眼空空,四肢无力,沉默寡言。
李林知道,她还没有走出来。
李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她身边,帮她处理这些繁琐的事务,给她时间。
而今天,将是事情的一个小结。
逝者要火化了。
……
灵堂,追悼会。
李林与江圆圆进门时,室内影影绰绰站了许多着正装的人。
两位长相朴实、神色悲戚的老年夫妇,正含泪接待着前来送别的宾客。
那是逝者的父母,或是外祖父外祖母。
他们不在松江,赶来后逝者的后事便大半移交给他们了。
这几天李林与他们有过不少接触。
但江圆圆一直不敢抬头看他们。
这次进门后,她也拉着李林走到会场的一个角落。
不去慰问逝者的至亲,也不去见逝者最后一眼。
只是垂头站着,手握得很用力很用力。
明明身子都没什么力气的。
“你拉痛我了。”李林轻声开口。
“你要放开吗?”
“不。没人会放开你。不信你抬头看看……”
逝者的两位至亲正相携着走向这个角落。
慈祥的妇人拉起了江圆圆另一只手,哽咽却温柔地说着话。
江圆圆张着空洞的双眼愣愣望着夫人,眼眶渐渐湿润。
“不怪你、我们不怪你,圆圆,至少你活了下来,去看她们最后一眼吧,她们一定也想你……”
江圆圆没有哭,只是不停低声说“谢谢”。
妇人松开她的手,与丈夫离开这个角落后,
江圆圆两脚如生根一般,扎在原地。
“走吧。”
不去一定会后悔。
李林用了点力拉着她往花圈走去。
花圈之后是棺木。
两具。
李林见到了安详的逝者。
江圆圆只望了一眼。
死死咬住下唇。
然后拉着李林走开了,最终没有哭。
追悼会之后便是火化。
骨灰逝者的两位至亲说要带回故乡。
江圆圆一直跟在李林身后。
……
出了殡仪中心后,一对中年夫妇迎面向两人走来。
男人着正装,戴眼镜,面容严肃古板,锋利的双眼仿佛时刻在抓人的小错误。
女人着黑裙,身形娇小圆润,面容典雅温柔,与江圆圆有几分相像。
该说江圆圆像她。
李林知道,两人是江圆圆的父母。
这几天已与他们见过几面。
因为李林与江圆圆十分亲密,两人频频向他投去目光。
男人总是严厉地从头到脚审视他。
女人则微微含笑,有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意味。
但江圆圆与她父母的关系似乎很不好。
准确来说,应当是与她父亲的关系不好。
这几天她一直跟在李林身边,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夫妇两人靠近后,男人最先盯着江圆圆,冷冷道:
“还不准备回家吗?”
江圆圆紧紧拉着李林的手,低头不说话。
“你看你,我不是叫你语气轻点吗,别拿训学生那套对我们女儿,”妇人柔柔白了男人一眼,嗔怪一句,接着又微笑上前拉起江圆圆的手,“圆圆,不怕,妈会护着你的。来,和妈说几句话……”
说着,妇人便牵着江圆圆走远了几步。
原地便只剩李林与男人。
李林忽地感觉两人过来的目标是自己……
果然,男人见妻女走远,当即对李林展开盘问。
户籍在哪、父母如何、工作怎样、未来打算……
男人的眼睛敏锐且犀利。
好在李林如今精神强悍,半真半假糊弄了过去。
“你喜欢我女儿吗?”男人忽然问。
李林一愣。
但男人的眼神却变得无比明亮,让人说不得半句假话。
如果他是管学生的教务人员,那此刻一定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
“喜欢。”李林答。
“爱吗?”
“爱。”
男人的眼神罕见变得柔和。
他轻声说:
“照顾好她。拜托了。”
“……”
李林无言。
他不知晓这对父女的纠葛。
但这位父亲,一定也是深爱着他的女儿吧。
“放心。”
当晚,这对夫妇乘车离开了松江。
江圆圆与她父亲依旧未说一句话。
……
几天后。
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我熬了粥,有人要喝吗?”
江圆圆终于提起劲,做了点东西。
如往常一样的三人份。
端着粥走出厨房,她不禁喊了一声。
空荡荡的餐厅没有回响。
江圆圆愣了。
粥摔翻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