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新人在青云镇里住了两月有余,直到开春时节,冰雪消融,枯树抽芽,农活也逐渐忙了起来。
草长莺飞二月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徐怀谷与余芹在青云镇小院子里的生活十分惬意,每日只是做些家常的琐事,除此之外,便是终日耳鬓厮磨。在这偏居一隅的北方山林间,真如世外桃源,没有分毫远方战火的痕迹。
似乎是有意为之,邓纸鸢也并没有让徐怀谷上山去。时间一长,徐怀谷便担心自己沉浸在这样的小日子里,恐会消磨了意志。余芹倒是没这么想过,但柳婉儿却早就细心地察觉出来了,趁余芹不在之时,还专门劝过徐怀谷此事。
徐怀谷听罢,也皱眉觉得有理。可自己漂泊了那么久,如今难得一二闲暇,况且爹娘也都在此,他也不舍离去,因此这事便暂且耽搁了。
日子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月。这日,余芹去街上采买开春新衣裳的绸缎,恰逢一柄传信飞剑落到了这院子里,柳婉儿眼尖,立即便瞥见了。徐怀谷将飞剑带回房里,不过片刻,便愁眉不展地出来了,又将那一柄传信飞剑送回空中。他驻足停留半晌,这才叹了口气,依旧准备回房里。
柳婉儿早有意再劝他上山,今日正是良机。徐怀谷前脚刚迈入门槛,柳婉儿便走进院子里,远远地问道:“从哪里来的飞剑?”
徐怀谷停下脚步,转头答道:“扶摇宗。”
柳婉儿又问道:“邓前辈的?”
徐怀谷摇了摇头,道:“殷子实的。”
果真自从成亲一事之后,邓纸鸢再也没联系过徐怀谷。其实,这并非放纵,更是另一种方式的警醒。徐怀谷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邓纸鸢一定都在时刻关注。就连此次传信飞剑过来,徐怀谷开始也以为是邓纸鸢的,然而却是殷子实。
青云镇里没有仙家消息,传信飞剑里告诉了他一些最近发生的大事,因此徐怀谷才皱眉。
柳婉儿问道:“我才刚瞧见你愁眉不展的,有什么事?那边想让你上山?”
徐怀谷摇头,苦笑道:“这也被你看见了。并非让我上山去,这件事……其实说起来与我也并不怎么相关,但的确算是一件大事。”
柳婉儿朝南方看去,蹙眉道:“那边的事?”
徐怀谷郑重点头,道:“那边战火被重新挑起了。”
柳婉儿抿了抿嘴。自从上次妖族大军在紫霞宗遭受重创,几乎全军覆没之后,东扶摇洲算是清净了一个冬天。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妖族卷土重来不过只是迟早的事,这不就如约来了。
她忙问道:“传信飞剑里说什么了?”
徐怀谷叹了口气,道:“妖族大军再临,此次负责总攻的换了一只大妖,饕餮应该是重伤,回妖域修养去了。此时妖军中负责压镇的大妖是火凤,殷子实在信中说,这火凤脾性极其暴躁,恨透了人族,况且凡事都喜欢亲历亲为,世俗军队与宗门都不是她的对手。如今落败的速度比大余国当年还快,妖族每日都能往北推进好几十里。”
“那火凤所到之宗门城池,均是遍地焦枯,生灵涂炭。”
柳婉儿紧紧蹙眉,低头默然半晌,问道:“妖族此时打到哪里来了?”
“刚攻下大和国,预计休整一段日子,便会继续往北推进了。”
“那信中可说,要何时才能打到此处?”
徐怀谷摇了摇头,道:“这谁说得准。我刚才差信回去,也准备问问殷子实此事。我寻思着,如果真按信中所言,只怕妖族仅要一年就能攻下整座东扶摇洲。”
柳婉儿严肃地看向徐怀谷,说道:“今后去向如何,你得早做打算。”
徐怀谷心中愁闷,点头道:“我会多留心的。”
柳婉儿无话可说了。徐怀谷准备回屋,柳婉儿忙又叫住了他,皱眉道:“你就准备在这里过这一年?你也瞧见了,此处消息不便,便是这等大事,也只有殷子实能告知你。若真是准备去别洲,好歹得提前找个立足之地,否则你难道让你爹娘和余芹一同与你漂泊不定?”
徐怀谷自然知晓柳婉儿的苦心。他沉思良久,道:“等余芹回来,我和她商量一番,择日还是回扶摇宗去。”
柳婉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了。徐怀谷走回屋子里,柳婉儿便也回到自己房间。樊萱与她同住一间屋子,此刻正在桌上坐着画符箓,道家修士消遣岁月,最佳便是画符。
柳婉儿刚回来,樊萱便撂下笔,问道:“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南边的事。”
樊萱心弦一动,语气不免急了几分,道:“南边如何了?妖族又来了?”
柳婉儿叹了口气,点头道:“正是,换了火凤前来压镇,比原先的饕餮有过之而无不及。”
樊萱抿嘴,咬紧了牙关,盯向桌面上的符纸,默然不语。
柳婉儿将佩剑提起,放在手中看了两眼,又看向樊萱桌上那厚厚的一叠符纸,道:“你应该也用不上如此多符箓,为何画这么多?”
“有备无患。”樊萱神情有些痴痴的,“再说,今后并无宗门俸禄了,也得自己谋些生路。扶摇宗上剑修多,说不定有人需要符箓,我可以卖些出去。”
柳婉儿放下佩剑,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无奈的凄凉。
……
这几日里,青云镇里的百姓们都在忙着插秧播种。昨日里,徐怀谷与徐行川父子俩将田亩间的秧苗插好,今日便打算启程去扶摇宗了。
夫妇俩哪里舍得徐怀谷,可却也知晓,若是把自家儿子留在身边,只是耽误他的前程罢了。夫妇俩干了一辈子的农活,当然希望自家儿子能有出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于是在三月十一这一春风和煦的日子里,徐怀谷离了青云镇,带着一行人往扶摇宗的山上去了。好在青云镇与扶摇宗只是紧挨着,说不定上了山之后,也还有机会下来。说是这么说,可徐怀谷心中却隐隐地感到,此去一别,只怕一时半会是难以下山回青云镇了。
这就好比远游参加科举的考生,既是往外寻求功名,免不得一门心思扑在上面,否则就是两头失利。
一行人临行前,夫妇俩将徐怀谷和余芹送到了镇子口。妇人眼眶中泪水打转,只是舍不得。徐怀谷心里也不好受,却也知晓,此去是必行的。除了找邓纸鸢完成未尽的那件事之外,还得为爹娘二人和一行人今后的去向谋一条生路。万水千山外的别洲,一处安宁之地可不好寻。
一行人是清晨时分出发的,春日里的露水打湿了小路两边的草丛,往山上走过不多时,鞋袜便湿了。那些草叶上的露珠有些让徐怀谷失神。多年前,自己离开家的时候,似乎是那么坚决那么无所顾忌,一心只想着去外面更大的世界看看。然而却越走越远,一走便是两洲十二年,此去一别,必定不能如此放荡了,好歹按时得有封书信回家。
再看一眼身侧的余芹,她只把脑袋埋着赶路,一声不吭。看得出来,她心中也很不舍,在青云镇的这个小院子里,她感受到了那许久不曾体会的温馨与亲情。如同远洋漂泊的船只回到了港湾,倍感亲切,眷恋不舍。
可也到了再次扬帆远航的日子了。
如玉倒是没什么概念,他只觉得青云镇子好玩,扶摇宗也好玩,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并无高下之分。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一行人在正午时分抵达了扶摇宗。这次上山可就不比上回了,并无人出门迎接。徐怀谷领着众人进了扶摇宗,依旧去上次住的地方落脚,随即便独自一人寻邓纸鸢去了。余芹待在此间屋子里,心里暗暗定下决心,从今日起便要好好修行了,争取在妖族攻来之前能有一些进益。
柳婉儿和余芹的心思相同,也预备好好修行,只不过对于她而言,还需寻一个灵气充裕之地才好。最好还能有多些扶摇宗的剑意,她的心中已然有一个理想之地了。
樊萱没存修行的念头。自从自家宗门被毁之后,她便时常有些出神,也对修行再提不起兴趣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修行,又为何还要修行。她只觉得自己很孤独,除了柳婉儿和余芹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便再也没有能让她开口的人了。
那日她对柳婉儿说过的话并非戏言,她的确准备在扶摇宗里卖些符箓出去,毕竟总不能靠徐怀谷的钱来过活。自己好歹也是一名六境的道修,再怎么至少也得自食其力才行。
至于该如何卖出符箓,樊萱有些犯愁。她自然可以让徐怀谷或者余芹帮忙,可既然说了要依靠自己,她并不想向他们开口。
这件事还有待考虑。
如玉捧了一本书在二楼窗户边读。自从喜上棋谱之后,他便精心钻研此道。棋谱与书乃是相通的,有时看棋累了,他便翻两卷书。他早已识会了人族的字,有些书上写的话若是不明白,之前还只能问先生,现如今还有个柳姐姐可以询问。至于樊萱,她与如玉并不太亲近,二人只是初识时下过几局棋罢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连绵山峦,春日里的树林绿得发嫩,鸟雀满枝桠地啾鸣,生机勃勃。
如玉痴痴地看向远方。如果能坐在树林里看书,抬眼便是翠绿,耳边溪水潺潺,该多是一件美事啊。
……
悟剑阁的顶楼藏剑室里,昏暗的灯光下,有两人相对而立。
那高大的女子缓缓道:“你终于来找我了。”
徐怀谷拱手,郑重道:“是,前辈。”
“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就依上次所言,潜心修剑,再无别事。”
“上次那事,没和别人讲吧?”
徐怀谷摇了摇头,道:“谨遵前辈训诫,晚辈守口如瓶,连余芹都不知道。”
邓纸鸢点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你便在藏剑室里潜心修炼。此处剑意最充沛,况且若无我和宗主之令,无人能入。”
徐怀谷弯腰一拜,沉声道:“多谢前辈!”
邓纸鸢没多说话,就此离去了。
徐怀谷直起身,抬头望向内室壁上悬挂的那柄蒙尘之剑,深深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