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房里点了两盏油灯。
算盘珠子哒哒响,屋里暖和,周舟披着棉袍子在算他们这阵子外出的花费。
他们借宿农户家里,五十文一间房,两人住一屋,车夫住一屋;热水沐浴十文一次;酒肉另加则需五十文;
周舟的帽子四十文,两人多买了几双袜子一百二十文;
雇牛车五十文一天,农户家买草料十文钱一次,最后一日他们是坐带车厢的马车赶路回家,价格较高,三百文钱。
零零碎碎算下来,他们这一趟外出花了五两又二百八十文钱。
周舟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带的钱会不够用呢。”
郑则在整理衣柜里头的物品,闻言转头说:“咱们没住在镇上,吃喝都在农户家,花不了多少钱。”
周舟想想也是,他们带了十五两银子去呢,还剩了九两又七百二十文带回来。
今日出摊分得五百八十二文钱,郑则带着他又去布行扯布料,还买了棉花,只余了九十二文钱回来。
周舟摸着桌子上较为粗糙的布料说:“这是给那几个小孩买的?”
“你还没跟我讲今日丁杰怎么说的呢。”
郑则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下,把油灯拉近了些,慢慢说道。
酒楼里的堂倌儿学徒,拜师银要三两,丁杰作为保人引荐给堂头,也就是当初带丁杰的师傅。此前要先由掌柜过目考量,合适的才允许拜师,学徒三年,三年后才有工钱。此外还需支付一百文跑堂服。
周舟点点头,不少钱呢,“你舍得给他们花钱?”
郑则伸手进钱匣子里,捏了块银子在手上,沉思一会儿说:“两人总归会长大,记账到他们头上便是。小九还有个哥儿弟弟,哥儿不似汉子,将来嫁人或是其他,他定是要为弟弟谋个出路的。”
“我不怕他跑。至于鲁康,鲁康可能会难一点。”
周舟不解:“难听话吗?”
郑则摇摇头,转而又说:“明日让阿娘看看布料和棉花,先给那两个小子做一身厚衣服和鞋子,出去收猪两人一直打摆子,这样下去不行。”
今日买的是粗棉花,颜色也没这么好,做鞋子帽子不心疼,将就着先用吧。
“那孟辛呢?”
郑则:“孟辛先住着,你先教他做饭做家事,他能帮上你和阿娘也好。”
两人又在灯下聊了一会儿,窗外寒风吹彻,夜色渐深,便先睡下。
第二日,郑大娘让三个孩子轮流踩在一块旧布料上,用木炭描了脚掌尺寸,之后拿着布料就出门了。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三双鞋垫。
“这鞋垫咱一时半会儿做不成,我就去村里找有孩子的人家,对比尺寸先买了。”
几个孩子也没双好鞋穿,镇上的鞋子贵,买鞋垫倒是便宜,粗棉布裹上棉花自己做,能省很多钱。
郑则和郑老爹在屋里商量事情,鲁康在篱笆空地喂猪喂牛,小九在铲雪扫地,孟辛跟着周舟做完家事后,来到郑大娘旁边看她裁布料。他知道鞋子有他的一双,暗暗开心地蹲在一旁看。
周舟从厨房里出来,走到郑大娘身边小声问:“阿娘,往年郑则生辰怎么过啊?”
快到郑则生辰了,周舟在暗暗盘算要送他什么东西,一时没有头绪。
郑大娘停下手上的活,皱眉思索了一下:“去年......去年就在家吃了顿好的,我和你阿爹给他钱,让他自个儿买东西,就过去了。”
“他生辰在寒天冻地的时节,想凑热闹也难,自家欢喜一趟就算了。小些时候还会喊宁宁和林家兄弟来庆贺,长大后他自己说不用庆贺。”
周舟:“这样啊......阿娘,我去找月哥儿玩。”
“哎,穿厚点吧。”
周舟戴上兔皮帽子,裹得严实,慢慢往月哥儿家走去,走到大树下时发现好多婶子小孩都围在一起,月哥儿和武宁也在,他高兴地跑过去喊他们:“月哥儿!宁宁!”
两人回身看,结果刚刚站着的位置立马就被人占去了,月哥儿:“我,我们还没看完呢!”
那婶子说:“哎呦哎呦,你们小哥儿晚点看吧!”
两人就这样被挤出来了。
这时钱货郎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慢点儿,慢点儿,都有的啊,来来来,散开些散开些——”
“糖!酥糖!阿娘酥糖!”
“那条青色的发带拿给我看看,这颜色比上次好看啊。”
“彩线还有没有了?”
冬天的货郎也很受欢迎,村民雪天外出困难,小孩在家也闲闷,就盼着货郎能带点新鲜玩意来热闹热闹。
武宁戴着和周舟一样的帽子,见周舟跑过来就冲他吹了口白气:“弟弟,你怎么跟块胖年糕一样?”小圆脸白白的,穿得胖胖乎乎。
月哥儿闻言笑起来,他也带着棉帽,露在外面的眉头和鼻尖冻红扑扑的:“我想去找你玩呢,路上遇到武宁,又看见货郎叫卖,我俩就先停下来了。”
周舟嘿嘿笑,他穿得是有点多,跑起来有点艰难,“还买东西吗,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武宁:“不买了,人好多。”他本来也是想去找弟弟玩。
月哥儿说:“去我家吧,我家有年糕,我们拿来烤着吃,说说话。”
三人裹着寒气进屋,周向阳立马跑出来,逐一喊了人,又凑到武宁身边打量一番,说:“武宁,你看起来好像一只熊。”
武宁的护领也是有毛的,脚上还穿着羊皮靴子,个子高穿得又厚,整人看起来壮实不少。
“我是一只熊,就先吃掉你!”
说着取下帽子,把上面的雪花弹到周向阳脸上,小孩冰了一脸,尖叫大笑着跑开。
武宁三两步抓住他衣领拉回来。
“救命救命!”
冰凉的手指贴在周向阳脸上,把小孩冰得直喊小哥小哥,还秃噜嘴喊了石头哥。
“林磊也在?”周舟惊讶。
“他哪里有空来?”月哥儿拍拍身上的雪,无奈道:“你们别听小阳乱喊,他现在就会拿石头吓唬人,狐假虎威。”
也不知道石头和小阳说了什么,最近这小子总是威胁人,盯着他说要吃多一点饭、天冷要穿厚厚的,不然就告诉石头哥。
月哥儿被他闹得可烦。
周父去林家建房子,周婶子从厨房出来,见三个小哥儿都在,笑着说:“正好,炉子里炭火旺着,你们来烤年糕吃吧。”
周舟和武宁赶紧打招呼,喊周婶子。
“哎你们玩,月哥儿,铁丝架子找出来了,洗洗就用,我去找芸娘讲讲话。”
周婶子怕他们玩得不自在,打算去别家串门。走到院子,听到武宁说他不怕冷,他去洗铁丝架。
听到这里,周婶子就知道将来月哥儿嫁到林家和武宁能处好,这孩子也是好的。
村里人都以为林淼要房子建好了才说亲,没想到刚建不久,他就带着媒婆去山脚武家提亲了,且说成了。
如今一看,武家也不像当初说的只招夫婿,嗐,光想不争取的人没那好命,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年头谁胆大谁就能成事,这话可真不假。
厨房里暖融融,几只小猫乖乖蹲在炉子前取暖,三个哥儿围坐,年糕切成小方块后放在铁丝架上烤。
月哥儿在小碗里放红糖,加了点水放在铁丝架上化开,“等会儿年糕烤好了,沾糖吃。”
武宁用筷子夹年糕块翻身,看着慢慢鼓胀松软的年糕,他忍不住看向弟弟圆乎的脸,又白又软的,真的很像啊。
“喵~”小猫闻到年糕的焦香味,迫不及待叫唤起来,身后的尾巴悠悠甩动。武宁低头看还没他巴掌大的猫崽:“这就是你们说的小猫?”
周舟:“对呀!”他跟着低头,数了数,疑惑道:“咦,还有一只呢。”
周向阳在一旁大声说:“死掉了!小哥不敢看,我去喊阿爹来丢掉的。”
“有一只没活成,不知什么原因,刚接回头天晚上就不行了。”月哥儿摸摸弟弟脑袋说道。
年糕表面烤出一层淡淡的焦黄色,散发着焦香,沾上红糖汁吃,外壳酥软,内里香甜软糯。周向阳守着吃了好几个,心满意足地说:“我去找虎子玩了!”
武宁皱着眉头吃了一块,忍不住说:“月哥儿,有辣椒酱吗?”
“你要蘸辣椒酱吃?”周舟震惊。
“昂。”又甜又糯,吃得不爽快,辣口的好点,果然辣椒酱沾上后,武宁一连吃了三个,爽了。
吃了年糕喝了热茶,舒服得脚底板发热,小孩周向阳不在后,三人聊起林淼和武宁的事。
“真的?是你开口先说?!”周舟和月哥儿兴奋得两眼发亮,明明是林淼先喜欢武宁,没想到表白心意却反过来了,真令人意外啊!
武宁被问得后背冒热汗,他往炉子外挪了挪,点头:“是啊,这有什么嘛。”
“先不先说,我都喜欢他啊,我喜欢他,那我先说又怎么了。”
而且林淼就是想听他先说出口。
周舟和月哥儿默契对视:哥儿主动!
三人接着聊,“......后来呢,他去了山脚三次,勇叔还让他继续跑吗?”
武宁难得羞窘,他点点头,那天当着爹娘的面大哭之后,父子俩是说上话了,但阿爹还是没有松口。
估计真被气着了,继续让林淼来了三天。在武宁要闹脾气之前,武婶子拉住他说了一番话。
她希望儿子成亲,但更站在丈夫这边。
“你要体谅你阿爹,你是爹娘好好疼爱养大的,没理由别家来求娶,张张口就能轻易把孩子说去,况且是你瞒爹娘在先。”
“你也说了林淼喜欢你,难道他会因为多跑几趟就不喜欢了吗,让他跑吧,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越争取他才越懂得珍惜。”
武宁被阿娘说得心软,只好每天在二楼等林淼来。可能是儿子那样子太过不舍,武阿叔不忍看,很快松口了。
第六天,林淼进了堂屋后很久都没出来,第七天下午,他和两位阿爹提着东西,带着媒婆上门了。
月哥儿听得满脸通红,他看了周舟一眼,忍不住把那个问题问出来:“那你们有没有——”
周舟一听双眼发亮,立马来劲儿了,他转头捧住月哥儿的脸,撅起嘴巴,发出“啵啵啵~”的声音,月哥儿十分配合,假意害羞地扭扭身子。
两人演完就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脚下的小猫崽被两人笑声惊到,竖起尾巴喵喵叫。
放在以前,武宁估计看不懂弟弟演的一出,可自从他喜欢上林淼,见面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嘴唇看,此时立马就会意了。
他挠挠头说:“什么啊......”
周舟抓着他追问:“有没有,有没有?”
武宁上手捏弟弟的小圆脸:“有什么有啊,我倒是想有......可林淼说还不行.....”
月哥儿和周舟震惊对视,瞪大眼睛齐齐说道:“哇哦!!!”
武宁被看得头都红了,直接一手一个,互相掐在一起笑成一团。
周舟心情愉悦,乐悠悠地慢慢走回家,和武宁在荒地分开。
走到篱笆空地遇到钱货郎,看来他已经在村里转了一圈了,大雪天的不容易,钱货郎见人就招呼:“小哥儿,针头线脑碎花布,发带串珠彩线绳,要看看不?”
“不......”周舟突然想到前两日阿娘用粗盐炒的太阳花种子,咸香可口,炒出来一碟子,大家尝尝味道就没了,他忙问:“钱货郎,你之前卖那黑白相间的种子还有吗?”
钱货郎停下来:“没了。”新鲜东西,没多少人真的买来种,卖完他再没拿货。
“你是在哪收的?”
钱货郎:“远着咧,在丰乐镇收的,咱们平良镇也有。”这种子镇上也卖,去种子行问问就知道了,货郎没必要隐瞒。
周舟听后,掏出六文钱买了两根发带。
*
郑则和阿爹聊过后,趁着周舟去玩,两人喊三个小孩到小房间。
小九牵着孟辛,鲁康走在旁边,三人都有些惶恐不安。
尤其是小九,他看着弟弟露出花印的洁净额头和梳理整齐的头发,心里难受,小辛在郑家这段时间看起来最精神好看。
如果小辛能留下来就好了。
孟辛感觉手掌被握紧,他抬头看哥哥,用另一只手握在他手上。
郑则:“孟辛的病已经好全,该说说你们的去处了。”见小九和鲁康不安对视,郑则先是问他们:“你俩十三岁,孟辛十岁,为何不去镇上的养济院求助?”
养济院收留六至十四岁的孤儿和流浪儿,三个孩子年龄符合条件。
鲁康先说:“我们就是从养济院跑出来的,里面的人不好。”
小九接过话,口条清楚:“他们强迫大孩子去劳动,偷偷让我们干活,钱要上交。经常有人生病,给饭吃,但也打骂人。”
鲁康:“辛哥儿不讲话,他们也骂。”
郑则不知道养济院里头竟有这样的门门道道,“你们住了多久?”
小九着急摆手:“就住了一个月。我们不会再去那里了。”他住里面很不安,总怕有人趁他不在偷偷卖掉小辛。
“你们流浪时是否有得罪什么人,要老实说。”
鲁康摇头,小九犹豫了一下也摇头,他偷过吃食和钱,但没被人抓到过。
郑则对两人性格也有了解,他严肃地说:“孟久,小偷小摸的事,往后你不能再做了。”
小九连连点头,他听出郑则话里有别的意思,紧张等着。
三人如今还住在郑家,避免被视为隐匿人口,郑则需要告知村长;
去镇上酒楼做堂倌儿学徒,要有户籍身份,流浪儿若不入收留者户籍,郑则需要与他们签订收留契,还要找村长写保书,请他作为保人一同去县衙备案,获取“收留凭”,如此一来三人便有身份了。
“......收留期限我签五年,五年后你们两个也成年了。”
收留……
小九听后眼泪掉落,说不出话来,只能拉着另外两个还傻愣着的跪下,“砰砰”磕头。”
郑则叹了口气,喊他们停下:“别高兴太早,在你们身上花的钱我都记账上,将来要你们还的。”
小九擦掉眼泪,认真点头:“我都还,只要能让我们留下。”
三人以为被收留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的事。
“家里没这么多田,我找了关系......跑堂学徒三年,再苦也要坚持,第四年你俩就能挣钱,也算有了立身之本,收养期限到后,便可自己成家生活。”
小九怔怔看着郑则:“我将来会还钱,一定会报答你们,我孟久说到做到......”
鲁康跟着说:“我也还钱,我还给你们家干一辈子活。”
小九转头看弟弟,忐忑地说:“小辛欠的钱,我将来也还,他能不能住下......”
郑则示意他听着:“先说好来,我还有两位家人......他们如今不在这里,将来若需要人照顾,你是否愿意让孟辛照顾他们。”
“孟辛欠的钱不用还,他照顾人直到他成年,之后嫁人或是想离开,都由他。”
“我能先问问是谁吗?”
郑则:“我夫郎的爹娘。”
小九感觉牵着的手被弟弟晃了晃,他当即应下:“愿意。”
都说完了,就在郑则和郑老爹准备起身离开时,一直不说话的孟辛突然开口。
“我将来,给大伯和大娘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