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泥泞街。
全京城出了名的穷人巷,不少进京赶考没钱住客栈的举子也会在泥泞街找到合适的客栈。
清晨的叫卖声早早随着升腾的包子热气传遍整个街道。
香气扑鼻的早餐和泥泞的街道形成强烈反差。
即便有食客因为食物香气被吸引来这里,面对坑坑洼洼的道路也会望而却步。
慕容御站在街道入口,迟迟不肯踏足。
时夏早就简装便行,踩着黄泥巴路,买了两个热乎乎的青菜猪油渣馅的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她把其中一个递到慕容御面前:
“吃吗?”
包子香气扑鼻,可眼前泥泞且接近某种不堪入目颜色的街道让慕容御失去胃口。
“算了。”
他摆手。
时夏一看就知道慕容御在想什么,把包子硬塞进他手里。
“走不走?”
慕容御哪里见过这种腌臜地?
即便是山林,也该是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风味。
而不是现在这种脏兮兮恶心人的地方。
“此处归谁管,怎么不把道路好好修一修?”
时夏翻了个白眼,任由鞋子染上脏泥:
“别问,问就是没钱,再问就是等拨款,有了拨款层层剥削也不会用来修路。”
慕容御深呼吸,闭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鞋子陷入泥泞的那一刻,心头一阵恶心,仿佛跌落十八层深渊,泥土有一种魔力,死死锁住双脚,让深陷其中的每个穷人都无法翻身。
继续往前走,路边多乞儿。
大部分都是缺胳膊断腿,还仰着头把破碗努力往路边的行人身上伸。
慕容御刚想掏钱袋施舍,酒楼的伙计就跑出来,啪地一下拍掉乞儿手里的碗。
“滚滚滚,别在这乞讨,去别处!”
慕容御不解:“他都这么可怜,你为何要打他?”
店小二也叫苦连天:
“哎哟喂,客官,您不知道,小的也好心拿吃的给他,结果他领着一群乞丐日日守在门口。您可得小心,赖上您就不好了。”
慕容御顿在原地,无论是店小二还是乞儿,好像都没错。
乞儿想活,店小二得做生意。
都没错,错的是谁?
错的是他慕容家荒淫无道的先帝。
他把手里的包子递给乞儿,没给钱。
乞儿接过包子,仍不肯走,盯着他的钱袋子。
时夏亮出匕首,乞儿吓得立马逃走。
两人继续往里走,遇到一户人家,收了钱,将最小的儿子送去宫里当太监。
小儿子哭的歇斯底里,夫妻俩眉飞色舞数钱。
再往里走,被卖七八年的女儿回家送钱,老俩口跪地求女儿多给点钱。
“当年把我卖给别家做奴婢,受苦受难八年,如今还得给你送钱,什么道理!”
在极度贫困的地区,重男轻女倒不是最普遍的,男女都是资源,唯有贫穷无解。
可无论多穷,孩子年年生。
只要生下来,卖多卖少都是有钱的。
慕容御所学的伦理在这一刻完全被推翻,衣不蔽体随处可见,卖儿鬻女已是常态。
伦理纲常?究竟是什么呢?
还没有一文钱重要!
慕容御忽然体会到自己曾经的坚持有多可笑!
只因为自己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得有为国牺牲的志向才算真正的人。
至于那些人的贫困、弱小、无助,慕容御统统忽略。
因为他的家世足以优秀到没有这些缺点。
看得越多,慕容御越羞愧。
傍晚,等慕容御从泥泞街走出来时,双脚已经沾满泥土,打结成块黏在鞋底。
如同他的卑劣自傲,其实也不过是肮脏恶心的黄泥,还黏附在脚下死死不肯消失。
从这天起,不用时夏带路,慕容御自己一个人也会去京城四处溜达。
不少人看见都觉得他疯了。
被摄政王关押一阵子后出来精神失常。
静王也曾找过他,说安排了去云阳书院的夫子职务,让他就任。
慕容御再次直言不讳:
“不去,我马上就要找到人生方向。”
可这句话在静王看来就是宁愿颓废也不肯接受亲生父亲的好意。
他心中受伤,抿唇点头,眼中的怒火即将喷涌,却又生生压制。
“行,你清高,你有种!”
说完带着一肚子气甩袖离去。
气归气,但他总不能眼睁睁见着大儿子堕落。
于是找到时夏,让她劝慕容御去云阳书院。
“这臭小子,倔脾气,每次和他说话都是一肚子气,娘子啊,还得看你。”
时夏反问:
“难道他就听我的?”
静王理所当然:“对啊!”
在他看来,女人既然能生孩子,自然也会养孩子。
这都是男人天生不具备的技能,所以他也不用养孩子,都交给女人就好。
时夏假笑:“好啊。”
等静王心满意足离开,时夏立马让落姨娘去劝。
结果当晚落姨娘就被慕容御赶出来。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母亲,拿孩子当踏脚石,我就不去,别想用我给你挣前途!”
落姨娘好心没好报,叉着腰站在院内怒吼:
“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个东西,早知道当初生下来就该溺死在水桶里,免得你长大了净气我!”
“咋的,现在嫌弃老娘身份低,告诉你,你就是再嫌弃,也改变不了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事实,别想摆脱我!”
落姨娘悻悻离去,虽然强装镇定,但也害怕儿子不认自己。
心中更是万分后悔当年把儿子给王妃,自己只想摘果子的事实。
第二天,王爷又训斥了落姨娘。
当年的初恋白月光,如今早已成了白米饭。
黏糊,恶心,变质。
“你去找御儿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讨厌你这个亲娘!”
王爷怒不可遏,以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落姨娘顶嘴:
“是王妃让我去的。”
“那你也不该惹他,御儿本来就生气,你还故意激怒他。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说完,嫌弃瞥了眼人老珠黄的白米饭。
“真是比王妃差远了,难怪御儿不喜欢你!”
静王完美诠释了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两大特性。
落姨娘心口起起伏伏,瞪大眼睛,坚定又委屈,嘴唇张了又合。
嘴里藏着无数质问的话。
“既然比王妃差远了,当年为什么要给我承诺,说什么心里只有她一个!”
“既然比王妃差远了,当年为什么要说让她的儿子当世子,让他成为世子母亲?”
......
然而一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能为什么,不爱罢了。
很多问题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她还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