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军说的那次产能翻番引起了诸多的事故,事实上比他说的更严重。
这些厂长都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这事儿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说。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当兵的不敢用自己造的枪,宁可用以前的老家伙,后来发展到军区拒收,全面抵制。
这个事儿的原因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外行指导内行的事儿。
咱们厉害的嘛,不管什么事儿都能给你弄出来一个指标,完全不顾现实和基本规律。
指标下来了,下面各个厂能怎么办?那就开动脑筋呗,于是各种‘科学发明创造’纷纷出炉,基本上都是一线岗位工人搞出来的。
当时这事儿相当轰轰烈烈,出现了一大批标兵和有巨大贡献的优秀工人,甚至有人从一线生产工人直线上升提到了副省、委员。
当时那场面,锣鼓喧天彩旗飘飘人山人海呀,誓师大会完了就是庆功大会,各种表彰,报纸新闻电视铺天盖地。
激励的全国人民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往前冲。
确实也是厉害,愣是把产量在短时间内翻了好几番,最高有五六番,那真的可以叫爆装备了。
那具体怎么搞的呢?其实说起来一点也不复杂,就是把生产程序进行简略化,把生产工艺进行了人工化。
车削件改为冲压,整体铸件改成铆接,什么前三检后三检都没有了,要的就是量,要快。
材料跟不上就换,有啥用啥,反正弄出来看着也都差不多。
结果就是产量确实是上来了,那家伙哗哗的生产,就是各方面性能直线下降,密闭性契合性刚度都形同虚设。
枪把脱落断裂那都成了小事儿,回火,喷火,炸膛,……直接报废了一批优秀的侦察精英。
个个都是兵王啊,有的瞎了,有的残了,有的牺牲了。
民兵那就不用说了,没人统计,完全不算啥事儿。
直到事情盖不住了,这才爆出来,当时全军换回了老五六。
好处到也不是没有,直接催生了后来的八一杠。
这就是工业上的差不多凑合用作风,而且不是一厂一地,而是全面的,普遍性的。
那时候我们连标准都没有,谁敢提这个茬那就能惹了众怒,说你居心不良,我们原来的那点标准意识还是当初毛子工程师在的时候给鼓捣出来的。
说句不好听的,是人家实在没有办法了怒了用皮带给抽出来的。
然而刚建设起来没几年,一个大干快上又全毁了。
九十年代这会儿,进口设备上的一颗螺丝钉我们都找不到替代品,都得花高价出去买,这是真事儿。
有一个德国工程师曾经说过:就这么一颗小螺丝钉,你们一百年也生产不出来。
不过现在来看,人家这话说的实诚,话糙理不糙,起码一直到张铁军回来那会儿也还没生产出来。
主要原因就是这个差不多思维。
再一个就是我们穷习惯了,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总感觉凑和就行,连研发都舍不得。
反到是在酒桌上那是真舍得,什么都想吃,也敢吃,还舍得吃,一年吃掉上千亿,大企业一顿饭十几万都是洒洒水一样
欸,他出不起那点科研经费。
不过到也不奇怪,老话说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嘛。
“王厂长,你有什么高招儿?教教兄弟。”小王厂长看向老王厂长。
“我哪有什么高招,”老王厂长呲牙笑了笑:“我就是琢磨着,是得变变了,过去是有些方面干的有毛病,该改就得改。”
“我也想改。”小王厂长啧了一声,吧嗒吧嗒嘴:“哪有那么容易的,好几万人。”
“那就看你是不是想动真格的了,”老王厂长瞥了小王厂长一眼:“动真格的那就没有什么不能行的,越犹豫越完蛋,等天上掉啊?”
“王厂长你们四一零是打算彻底整改了呀?”陈厂长听出来了话音儿,问了一句。
老王厂长点了点头:“改,再不改怕是真不行了,总得豁得出去才行。”
“你就不怕影响生产?”小王厂长还在那纠结犹豫呢,一脸的为难。
老王斜了他一眼:“还哪有什么生产?现在生产那点儿玩艺儿能不能发出来工资?除了几个重点任务我打算都放下,从头再来。
你们要是真想趟条路出来呀,我感觉比我这边容易,你们又没有硬性任务现在,自主性比我大,你说呢?”
小王厂长笑了笑,笑的像哭似的。你说他自己不明白这些事儿?肯定不是,现在的情况他清清楚楚,但就是下不定决心,总想等等。
其实他也不知道等什么。
“现在五三要并进来,你这不正好是个好机会?”老王厂长还是点了他一句:“小陈这边撤都撤了,无事一身轻,你俩合计合计的事儿。”
“现在二五这边没事了,”陈厂长捏了捏眉头:“总厂这边我都不知道怎么搞才好,这减负的指标怎么完成?”
“我感觉呀,”老王厂长笑了笑,瞄了张铁军一眼:“你现在根本就不用为这点事儿焦心,你们现在是先调整规划,完了再说。”
“没有严格的生产标准检测标准,不改变职工的思维和行为习惯,调整了也没用。”
张铁军站了起来:“行了,我就不和你们在这探讨了,我得回去了。王厂长你是在这坐会儿还是和我一起?”
“我在这坐会儿吧,”老王厂长看了看张铁军:“你忙,有啥事儿我给你电话。”
“行。”张铁军冲他们几个点了点头,和李树生从办公室出来:“你们别动了,不用送来送去的。”
站起来的王陈高三个厂长就不知道是送还是不送了,都看老王,老王夹着烟指了指椅子:“坐吧,他说不送就不送,这小子不整虚的。”
张铁军和李树生从二五分厂出来。
“去商场吧。”张铁军靠在座位上叹了口气,感觉有一点烦躁。
到了商场,到二楼办公室,丫丫一个人蹲在门口那玩儿,看到张铁军眼睛一亮,笑着就冲了过来,像个小炮弹似的:“舅舅。”
张铁军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在小脸上亲了亲:“你在那干什么呢?”
“我找蚂蚁呢,”丫丫回头往那边看了看:“没有衣,它哪去了?它们。”
“妈妈在干什么?”
“在说话,我听不懂。蚂蚁呢?”
“楼上没有蚂蚁,外面土里才有。”
“嗯,家家有,树下面。”丫丫点了点头:“咱俩去找呗?可多了。”
“找它干什么?你要吃啊?”张铁军抱着小丫头进了于家娟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就是一个挺简陋的小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和一张同样老旧的木沙发。
于家娟正和一个女的说话,看到张铁军摆了摆手:“你回来这么快。”
“那老板我就先过去了。”那女的懂事儿的站了起来,顺便打量了张铁军两眼。
“行王姐,那你先回去弄吧,我也再想想。”于家娟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这凳子坐的我腰疼,什么破玩艺儿。”
“这是原来留下来的吧?”张铁军抱着丫丫去坐到木沙发上:“你怎么不换呢?”
“感觉没必要,我也不经常来,来了也待不了多大一会儿,花那钱干啥?有那钱不如给我女儿买小裙子穿。”
“对,买漂酿的。”丫丫点头表示同意。
几个人都笑起来,这小丫头可太知道好歹了,是真一点也不客气。
“李哥你进来坐呀,站门口干啥?”于家娟招呼李树生。
“我在考虑是进来还是出去呗。”李树生笑着走进来:“我怕挨骂。”
于家娟翻了李树生一眼,问张铁军:“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不得弄到晚饭哪?都没人请你啊?”
“走走看看,转一圈就回来了呗。”张铁军毫无形象的瘫到沙发上腿伸的老长:“感觉没劲,这些人说实话我是一个都不想打交道。”
“你就是太小了压不住气儿,慢慢磨呗,还能怎么的?”于家娟给张铁军倒了杯水送过来:“那你就是没事儿了呗?”
“事情不是有的是?”张铁军看了看于家娟:“你啥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问问呗,不行啊?”于家娟瞥了张铁军一眼,回去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你说,怎么才能轻巧点儿?”
“什么?”
“商场啊,事儿太多了。你说这商场能一直这么挣钱吗?”
“不太好说。”张铁军摇摇头,想了想说:“不管是什么生意什么市场,都是有周期的,老行业注定会被新行业替代。
商场这东西,我感觉也是这么回事儿,现在挺火是因为现在是卖方市场,这一块市场才刚刚发展起来。
怎么说呢?早晚都是会饱和的,或者出现新的零售模式。
不过到也不必太过担心,估计那也是十几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是大富婆了都,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现在也是富婆。”于家娟噘了噘嘴:“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我是感觉有点累,事儿太多了,要是清闲点就好了。”
张铁军看了看她:“你是越懒越想懒是吧?怎么不懒死你?现在比你当初一站一天不停的和顾客磨牙还累呀?”
丫丫在张铁军怀里扑赤儿笑了出来,马上小脸转过去藏到张铁军的怀里:“妈妈我不是笑你。”
“你还笑我?我现在这么累还不是因为你?”于家娟瞪了女儿一眼:“小没良心的。”
“我有。”丫丫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等我长大的,长大了我伺候你。你背着急。”
“等你可完了。”于家娟啾了啾嘴,看了看张铁军:“我就感觉,你那边弄的那么大那么好,我这边没啥可比性,早晚得受影响。”
“不存在,”张铁军摇了摇头:“影响肯定是有,但是没有那么大,十年之内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后来综合商业广场那么火,对整个零售市场冲击那么大,其实还有商品逐渐饱和的原因在里面,并不是单纯的就是模式的原因。
再后来整个市场的萎靡收缩那就更不是什么模式的原因,和这个就没有关系。
都说是电商影响了实体什么的,纯属扯蛋,是畸形的房地产市场摧毁了一切,把根给掘了。
一切的根源都在那里,是银行,房地产和政府,三家联手绞杀了一切,是急功近利导致的恶果。
“那我也感觉累,事儿太多了,什么都得管。”
“这话让你说的,什么也不管钱从天上掉啊?要不你搬个凳子就坐在马路边上去收钱得了,那个快,还没啥别的事儿。”
于家娟看了看张铁军:“我去要饭哪?”
“给点儿吧,求求了。”丫丫捧着小手苦着小脸冲张铁军比量:“我都没钱钱吃饭呐。”
“你跟谁学的?”张铁军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嘿嘿,跟我舅。俺家我舅,不是你。”
“你还没说呢,你还有事儿没?”于家娟问。
张铁军看了看时间:“今天可以没事了,这个点儿也办不了啥了。你要请我吃饭啊?”
“咱们去买菜回家做呀?”于家娟就开心,眼睛都亮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要不,还是去饭儿店得了呗?”丫丫小声表示抗议:“在家做,不累呀?”
“你什么意思?”于家娟一拍桌子:“陈小祺,你把话说明白来,你是个什么意思?”
嘿嘿,丫丫往张铁军怀里缩了缩先找找安全感,看了看亲妈:“没意思呀,我说你累。你不累呀?”
“你就是说我做饭不好吃是吧?”
“不是。”丫丫赶紧摇头以证清白:“就是,就是没有饭店儿的那么好吃。都好吃。”
这话其实没错,在家里做确实对比饭店的菜各方面都会差那么一点儿,一个是过油的问题,一个是调料的问题,还有火候。
这是条件决定的。到也不是说在家就做不出来那个味道,但是真的没必要,太浪费了。
“你完蛋了你,”于家娟指了指丫丫:“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啃馒头吧,啃一个礼拜。”
“我才不信呢,就,就能吓唬我。”
“你看看信不信,你等着吧。”
“那我就哭,哭死得了。……我给我姥打电话哭。”
张铁军电话响,拿出来一看,是张倩。
“老板,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你们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那你晚上回不回来嘛?”
“有事儿啊?我这边不一定,得看情况。”
“好吧,那你记着吃饭哈,雪姐说你总忘吃饭。”
“行。你们去吃吧,早点休息,有事就打电话。”
“老板老板,”龙灵雨的声音传过来:“你真不回来呀?”
“有话就说。”
“那,那我们晚上能出去玩儿不?我,我俩想去逛街。”
“行,叫安保员陪着,别走远了也别玩的太晚。”
“嗯,不走远,就在河边上,雪姐说那边可热闹了。老板再见。”
还没等张倩再说句话呢,龙灵雨就把电话给挂断了,就听到半声欢呼。张铁军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俩孩子呢。
“谁找你?”于家娟警惕的看过来。
“新来的两个秘书,问我回不回去吃饭。”张铁军揣起电话把丫丫换了个位置,看了看时间:“那就走呗,去哪买菜?”
“弄一堆秘书。”于家娟噘了噘嘴,起来收拾东西。
李树生看了看于家娟,又看了看张铁军。我呢?你俩到是这说好了,我咋整啊?
张铁军抱着丫丫刚站起来,电话又响,把丫丫换到左手把电话掏出来看了看,是张冠军。
“哥,啥事儿?”
“你在哪呢?还在黎明啊?”
“嗯,刚从二五分厂出来没多会儿,有事就说呗。”
“二五分厂是啥?啥厂?”
“军工。”
“那不问了。我想问问你明天怎么安排的?”
“明天……你有啥安排呀?”
“你这边要是没啥事儿了,咱们去趟学校呗,顺便到铁西转转,工业园那边你也没去吧?特么都是你的摊子都甩给我,你到是领净了。”
“学校怎么了?”
“我是说哲里木那边儿,那不还在军训嘛,你都回来了不再去看看哪?我都替那些学生难受。”
“你难受,那你就过去跟着一起训一个月呗,正好锻炼锻炼。”
“你可拉倒吧你。去不去?”
“去呗,明天……行,明天我把这些地方走一走,有事了再说。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那行,那我明天去哪接你?你,宿哪呀今天?”
“我自己过去吧,大概几点走就行了……要不你就在哪等我。新民吧,咱俩去李哥家打一圈秋风去得了。”
“扯犊子,去他家,有啥呀?打啥秋风?现在,现在是不是西瓜下来了?那边西瓜不错。别的还有啥?没啥了。”
“那边血肠好吃,就是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李哥,”张铁军扭头问李树生:“你家那边这个月份有人灌血肠不?”
“我也不知道啊,”李树生抓了抓脑袋,掏出手机:“我问问。”转身出去了。
“他去问去了。那边的血肠我吃过几次,确实好吃,如果有的话咱们可以在那整一顿,或者买点回来。
那边好像还有个熏鸡弄的不错,别的……焦肠,把肥肠用油炸一下再炒,那个也好吃。
别的还有啥?馅饼算不算?”
“我哪知道去?”张冠军说:“以前我都没去过那边儿,不像你一天天的哪都溜达。那我明天一早在马路边上等你吧,八点。”
“那么早啊?也行,行,那就八点。”
“咱俩先去铁西转转,去趟工业园儿,然后往那边走,正好中午到新民吃饭,下午到学校呗。”
“行,你安排吧,我听你的。”
“不带秃噜的噢。”
“那肯定不能。”
“我本来还寻思明天中午咱在彰武吃羊呢,那边的羊确实不错,炖大鹅也行,俺家萌萌就喜欢吃那的地瓜,叮咛我买点回来。”
“那就买呗,回来的时候买点,我买。”
“我差你那几个地瓜呀?”张冠军嗤了一声挂了电话。八点啊。
张铁军吧嗒吧嗒嘴,彰武的羊啊,那可真是有年头没吃过了,上一次吃还是上辈子零一年的事儿,这一想还真有点馋了。
“你馋啥了?”丫丫看着张铁军问:“你都咽口水了。”
“没有啊。”张铁军瞪眼不承认。
“有,我都听见了,血肠,还有西瓜,还有,还有炖大鹅。我想吃炖大鹅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