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陈高三位厂长确实是在讨论合并以及裁撤分流职工的问题。
咱不管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吧,首先态度是有的,那就是陈高两位厂长都在力争能少下岗一些人,一个是为总厂,一个是为分厂。
这里面也就形成了一个矛盾,也是这三个人争执的地方,并且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调和。
什么呢?
那就是七二四也是有下岗指标的。
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兵器工业总公司陆续给下属各大企业都下了相关减负指标,认为目前企业的情况就是因为职工多福利好造成的。
典型的官僚行事作风,而且既不看事实也不问根本。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和这会儿各大部委还有各级智囊团一样,出谋划策的都是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什么都没做过的所谓少壮派。
这些人毕业于名校,都喝过洋墨水,都感觉自己拿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每天就靠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空想,想出来条条妙计。
而且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是别有用心,谁也无法统计。
七二四自己要完成指标筛选一部分员进行下岗分流,这边还要接收五三工厂的职工,你就说王厂长心里别扭不别扭吧。
至于陈厂长和高厂长肯定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和立场去考虑问题呀,都希望自己厂子的职工能多留下一些。这个指定没毛病。
这不三个人就卡在这了,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也不让步也让不了步。这会儿不争后面就更落不着什么了。
虽然合并这事儿是总公司下达的命令,但是实际执行起来总公司并不会有具体的安排,都是甩下话就不管了,由着下面这些人去吵。
折腾呗,反正肉烂在锅里,你们吵完了吵好了后面也就省心了,一点心不用操,多好。
哦,兵器工业总公司是九三年成立的,前身是北方工业总公司,隶属于机械电子工业部。
机械电子工业部的前身是机械工业委员会和电子工业部,这个委员会就是原来的兵器工业部,再往前叫五机部。
这个部成立于八八年,九三年又被拆了,恢复了电子工业部和机械工业部,九八年后两个部又先后被撤销。
天下大事总是分了再合,合了再分嘛,主要在于折腾。
九六年这个时候上面已经在酝酿十大军工集团了,后面兵器工业总公司会被拆分成兵工集团和装备集团。
说远了。
王厂长的想法是二五分厂直接注销,五三工厂分流一半,这样七二四这边的压力就要小了好多。
陈厂长的想法是二五分厂可以注销,但是五三工厂最多分流三分之一,你不能可着我一个厂造害。
高厂长这边就是据理力争,凭啥你们合并要注销我?你们两边都要留一部分名额给我们才对。
刚开始是陈厂长和高厂长在和王厂长陈述事实,后来又变成了王厂长和陈厂长给高厂长讲道理摆困难。
张铁军他们进来的时候,高厂长正在帮着王厂长说服陈厂长,想要总厂多分流点儿给分厂争取一些留下来的名额。
反正,三个人三台戏,互相谁也说不服谁,都有自己的道理。
“所以我就是赶上了呗?自己送上门了呗?你们感觉和我说这个有用吗?”自投罗网被逮住的张铁军感觉特别无辜。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这。
黎明的王厂长就笑呵呵的在一边看上了热闹,这事儿反正和他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扯不上。
“首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高厂长做为三个厂长中级别最低话语权最小的一个,看到张铁军就像看到了救星。
“不是,怎么了就做主啊,我做得了吗?”张铁军抽了抽被紧紧握住的手,根本抽不动。
“对,张委员你来给评一评,”陈厂长巾帼不让须眉,一把抓住张铁军的另一只手:“你是首长,你可得给我们站场子。”
她的年纪和张妈也相差不多,握不握手的到是没啥,但是这个话可就大了,啥叫站场子啊?
这怎么说的大家像是混的似的。
“张委员也是我首长啊,谁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军工了?”王厂长嘬了嘬嘴:“怎么弄的像我在这强不讲理似的。
总公司的要求我能咋整啊?我还能把指示给打回去怎么的?
现在咱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分流这事儿,你们的用意我能理解,但是也请你们理解理解我,好不?
我明白你们想给职工争取一下,但是,这就不是争取的事儿啊。
你们寻思寻思,你把你们放在我这个位置琢磨琢磨,做为合并的主体,如果是你们你们怎么选?
对不对?一边是熟练职工,一边是并过来还需要培训调整的职工,你们说分哪一部分划算?对不对?我也得为生产想啊。”
军工和军工也是不一样的,像七二四和五三工厂这种,那是有军籍戴军衔的,是正儿八经的军人。当然这说的是干部。
比如七二四的总工是少将衔。
其实这几家工厂里面,就属七二四的底子最薄,不管是五三工厂还是二五分厂,还有黎明厂新光厂,都是原来的老牌军工。
七二四不是,七二四的前身是小本子的造兵厂南满分厂,成立的就比较晚,生产能力在当时来说也不大能排得上。
总厂是黎明厂前身。
“张委员你说,”陈厂长看向张铁军:“合并是合并,总公司的命令我们肯定执行,但是合并也不能就紧着我们的职工分流啊,你说是不是?
现在哪个职工家里不是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都是做过贡献的,不管是抗美还是自卫反击我们三二一可都是顶在前面的。”
五三工厂的内部代号是军三二一厂。
“这话说的,我们五二也没差你们什么吧?”王厂长不爱听了,谁还没做过献是咋的?七二四对外叫国营五二工厂。
二五分厂的高厂长沉默了,他们是生产海炮弹的,想贡献也贡不上啊,这几件大事儿和他们都没啥关系。
但是这是二五分厂的错吗?生产啥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呀。
“王厂长,你给说句公道话。”高厂长反手就拉住了黎明厂王厂长,把正看热闹的老王给拽了进来。老王一脸懵逼。
“咱们坐下说吧,”张铁军叹了口气:“陈厂长,先把我松开呗?你手劲儿是真大。”
“那可不,”陈厂长笑呵呵的松开手:“我可是真枪真刀从下面干上来的,当年那大件和男人一样扛,谁不服?”
是,你老厉害。反正张铁军是服了,就这手劲儿一般年轻人估计都弄不过她,确实厉害。
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东北的妇女能顶大大半边儿,铁娘子层出不穷,那都不叫外号,叫陈述事实,设备产品敌人和自家爷们一起捶。
大家坐下来,高厂长叫办公室过来换茶。茶就是一级茉莉花,不过感觉是高碎,反正这个时候就是这么个玩艺儿。
“别给我泡,我对茉莉花这个味儿有点腻烦,给我杯白开水就行。”
“张委员平时肯定喝的都是好茶,咱们这比不了。”七二四王厂长笑呵呵的来了一句,多少是有那么点阴阳在里面。
张铁军看了看他,笑着说:“这话王厂长你还真说错了,我在家也是白开水,开会现在都是矿泉水了,其实也就是白开水。”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对年轻人的一些行为做法是会有些看不惯的,到也不能是针对,张铁军也没生这个气。
“不喝就不喝,谁还没有个爱不爱的,说这些没用的。”陈厂长摆了摆手,瞪了王厂长一眼:“说正事儿,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王厂长一皱眉,陈厂长就把嘴一撇:“咋的?你王大厂长感觉我哪说的不对了呗?我记着你不吃葱花是吧?你凭啥不吃?”
女人在集体当中本来就占香,何况两个人还是平级,陈厂长说起话来是真的一点都不带保留的。
“这事儿叽咯啥呀?”黎明王厂长笑呵呵的打圆场:“这不是正常事儿?不吃鱼的,不吃香菜不吃蒜的,啥样没有?还有不吃肉的呢。”
“还有不吃肉的?”高厂长诧异的问了一句。
“昂,真有,我们厂办就有个小丫头,啥肉也不吃,吃了就恶心,吐。”
“妈呀,这可真是怪事儿了,那不吃肉身体能行吗?”
“到是没看出来啥毛病,就是瘦,嘎嘎瘦,精神头啥的到是都够用。”
“我听说过不吃牛不吃羊的,这啥肉都不吃真还是头一回。”七二四王厂长接了一句,喝不喝茶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你们五二厂要减多少人?”黎明王厂长问他。
“……最好一万,最少五六千,我打了几次报告提要求也没行。”七二四厂长搓了搓脸,叹了口气:“难哪,现在咱们搞军工的都成了后娘养的了。”
“你们五三呢?”老王厂长又问陈厂长。
“差不多。”陈厂长搓着额头叹气:“要求减半,我争取了好几次才说最少三分之一,然后还叫我和老王这边商量好。”
“那你们怎么回事儿?”老王厂长问高厂长。
“我哪知道啊,”高厂长瞪着眼睛委屈:“我这刚接到文件说要配合合并,完了就说我们分厂要裁撤,全部人员分流。”
老王厂长嘎吧嘎吧嘴,看了张铁军一眼,有点没啥说的了。他也在被上面催,这事儿大家都难,都不想但是都得做。
老王的这个眼神儿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张委员你和我说的那事儿,在这能说不?
张铁军舔了舔嘴唇琢磨了一下,看了看七二四王厂长:“你们总公司那边具体是怎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现在亏的厉害,工资都困难了,要求必须要裁员减负,把富余的职工引导向市场,为地方经济发展做贡献。”
“这特么不是放屁吗?”老王厂长嘟囔了一句。
他和王陈高三个人不是一个系统,就算当面他也敢骂。
“现在确实困难,”陈厂长拢了拢头发说:“也不打仗了,咱们这些捏子弹壳的还能嘎哈去?有劲儿也没地方使。”
“那也不能就把我们给裁了呀。”高厂长老委屈了。
其实裁不裁的也并不影响他,做为分厂的厂长他肯定是跟着去七二四继续发光发势的,他是在替下面的职工委屈。
“你们不能撤。”张铁军摇了摇头:“你们不只不能撤,还需要扩厂扩产,这事儿我去和兵器说,把你这边独立出来。”
“真的假的?”高厂长就傻住了。
老王厂长啪的拍了高厂长一下:“你小子是不是缺心眼儿?”
“你们厂在这不合适了,我今天过来其实就是想和你见一面说说这事儿,结果赶上你们开会。你去重新找个地方吧,重建。”
张铁军直接把话说明白了,让高厂长去找个地方重建工厂。
这边地盘确实是小了一点儿,再说和二零四家属区混在一起也不方便。
七二四王厂长和五三陈厂长互相看了看,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完蛋,垫背的没了,人家要重建扩厂了。
到也不是说两个厂长瞧不起二五分厂什么的,关键是这个时候海弹这一块确实,怎么说呢?意义不大。
哦,二五分厂的名字来源于他们生产的弹药,是二十五毫米海防炮的子弹。
“你们五三厂这边,完全可以进行切割,”张铁军对陈厂长说:“我记着你们生产过自行车,生产过吊扇这些,对吧?
自行车和风扇现在都还是主流商品,市场需求还是很大的,还可以出口创汇,这么好的条件你们为什么不利用起来?”
五三厂原来是相当牛逼的厂子了,在这上班的工人走路都是扬着头的。
六十年代,五三厂生产了一批二八杠自行车给自家职工发,那家伙那叫一个牛逼到起飞,全沈阳就没有不羡慕的。
他们生产的吊扇不管是样式还是质量也是相当上得了台面儿,其他的民用品也有过一些,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没坚持下来。
不过也好理解,那个时候大家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也没有人懂市场懂运营。
“我这边正好有收购沈阳自行车厂的想法,兴顺街那个,想把它重新弄一下,可以合作嘛。”
铁西兴顺街四号,沈阳自行车厂,曾经生产的东方红和白山自行车都是响当当的名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自行车还是主流需求的九十年代,这么大个厂突然说不行就不行了,在九七年宣布破产了。
你说这玩艺儿,去哪说理去?
“你的意思是把厂子拆开?”陈厂长想了想问:“成立民品车间还是独立办厂?”
“都可以。”张铁军点了点头:“主要是把工人利用起来,大家一起创造未来,民品的市场现在还是很大的,大有前途。”
陈厂长吧嗒吧嗒嘴,看了看七二四王厂长:“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呀,文件都下来了。”
“想弄到也来得及,”王厂长说:“文件是文件,也没有要求具体什么时候行动嘛,现在就是让咱们商量协调,你说是不是?”
对张铁军的这个说法,王厂长是举双手双脚欢迎的,如果五三厂真能就这么找到出路,他的压力那可就小多了。
再说,这是五三厂的出路,又何尝不是他们七二四的出路?大家都差不多,都可以尝试嘛。
再说了,这事儿是张铁军给提出来的,到时候他还能不管了?是吧?
这不就赖上,不是,抱上大腿了吗?
“那要是这样的话,这个合并我看可以暂时不急。”老王厂长点了根烟,说:“我感觉合并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能不并最好。”
“我也不想并啊,谁好好的能想这个?”陈厂长叹了口气:“要是有出路还折腾啥?那不是没路了嘛,工人不要吃饭呐?”
“你们叫五二厂?你们叫五三厂?那有没有五一五四五五啥的?”张铁军早就想问一下这个问题了,从上辈子憋到现在。
“我们是五一厂,”老王厂长举了举手:“我们厂原来叫五一工厂,内部代号四一零,再后来才改叫黎明厂。
现在也不分什么代号了。”
“我记着一一二是五四厂,是吧?”陈厂长问小王厂长:“记不清了,这些年都改了。”
一一二是沈飞,国营五四工厂,内部代号一一二厂。
“这个我肯定不知道啊,”小王厂长摊了摊手:“我来的时候大家就都这么叫了,我知道我们厂叫五二还是听老人说的。”
“没有五五厂,就一二三四,也没叫上几年就都改了,就五三一直这么叫。”老王厂长抓了抓头皮:“这都多少年了。”
“谁知道了,就我们一直也没有人给改个名儿,这厂名稀奇古怪的感觉。”陈厂长吧嗒吧嗒嘴,对自家的名字相当不满意。
“说正事儿。”老王厂长给几个人提了个醒儿。
这家伙,还闲唠上了,这不得趁着张铁军在这坐着赶紧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都说说?
“我们可不可以也尝试一下分出一部分民品?”小王厂长热切的看向张铁军。
张铁军嘬了嘬嘴,想了想问:“你们现在退休职工有多少?”
“不老少。”
“我们刚才还在说这个事儿,”陈厂长说:“合并的话,我俩加起来光是老干部就五六百人,从处级到副部级。
副部级的老领导足足一百几十位,你说怎么整?光是这一块起码两个车间就白忙活,兴许还不够用。”
小王厂长在一边点头:“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愁啊,我琢磨着多分流一些人也就是想着这事儿,要不你说怎么弄?”
老干部的待遇是有规定的,从生活到福利到业余生活方方面面,谁敢克扣?
就拿七二四来说,独立的大院儿,独立的办公楼,游乐室,球场,小公园儿,书报室,还要开展各种活动,搞老干部大学。
那些老头老太太一个比一个霸气,一个比一个要求多,但凡有一点不满足指着鼻子就骂,谁敢得罪?
“然后你们就打算多分流一些在岗职工,就为了省下来钱满足这些老干部的要求?”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无话可说,确实就是这么个事儿。
“你们真牛逼,都是人才。”张铁军竖了竖大拇指,也有点无话可说。
“都是做过贡献的,老年生活确实需要保障。”
“谁没做过贡献?要比贡献他能比得过一线工人吗?这就是屁话。”
那咋整?
谁也不知道咋整,反正,得罪不起。
“这事儿等我回去吧,等我回去找人说说,看看能不能找个办法,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张铁军无奈的摆了摆手。
国企退休职工的工资这会儿还在由企业发放呢,老干部这一块想谈还早的很,不过这事儿也确实需要有个解决的办法才行。
“不过,光是等肯定不行,”张铁军说:“企业现状的形成不是一天的事儿,也绝对不是退休职工干部的事儿。
现在大家困难难以为继,说白了就是没有进项,是厂子不能正常盈利的问题,其他等等等等都不过因此产生的小问题,是表象。
一个几万人的大厂,有着还算先进的设备和技术,有着足够强大的生产能力,为什么赚不到钱?这才是大问题。
一说市场化就都懵了,这事儿其实我特别不能理解,也理解不了,我怎么想都没感觉这是一件多高端多大难度的事儿。
市场化嘛,产品进入市场变成商品,我成本多少出厂价定多少,然后把它卖出去,这很难吗?
一个厂几万人啊,老哥哥老姐姐们,就找不出来十几二十个机灵的人?我不信。
市场需要什么,什么东西卖的好,什么东西卖的久,怎么开发新商品,怎么运营这个市场,这很难吗?
现在个体户私营小老板遍地都是。
他有你们这个技术实力吗?他有你们这么多的人手吗?都没有,但是人家就能挣钱,这不奇怪吗?
十来个几十个人,随便在城边边搞个窝棚,人家年盈利几百万,你们就从来不去思考一下?”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茬,也都有一点不服。这能怪我们吗?
这事儿你说怪谁?唉呀,最后要怪,也只能去怪那些下岗的工人了,怎么就给企业造成了这么大的负担呢?
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说。
张铁军说着说着就啥也不想说了,摇了摇头:“算了,说这些没啥意思。高厂长你抓紧时间找地方,不小于五百亩,别离居民区太近。”
“是。”高厂长站起来应了一声。
这就是任务了,态度上得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