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候车厅。
微弱的火光跳跃,周围人的影子拉长、变形,投在墙上像野兽一样。
男孩饿狼扑食,扑在那箱物资上。与他急切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撕开时过于小心的动作。
他只开了一个小口,刚够挤出一粒,含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如狼似虎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投在他身上,有成年人悄然起身靠了过来。
时念真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也想跟我买物资?”
靠过来的瘦猴般的男人顿了一下,盯着男孩的眼睛受惊一样,极快地瞥了时念真一眼,咕噜一转盯着燃火的汽油桶,嘿嘿讪笑着就地蹲了下去,“我……我那个,就是凑近了烤火。”
时念真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就把移开了目光。
瘦猴非常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重振勇气,转向男孩,刚张嘴说话,“你——”
“你们,”时念真突然开口,声音盖过了瘦猴的,“如果也想跟我买物资就尽早,我不确定手头的物资是否够在场所有人手一份的。”
男孩已经放下,转而啃起面包喝起水,香甜的咀嚼声,让所有人心头一热。
“我来!”人群里突然站起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混合着黄黑色污垢的衣服,看起来末世后就没清理过自己。
胡子男人走到时念真所在的篝火旁,耷拉的三角眼盯着她,指着男孩,很久没喝过水的声音很嘶哑:“我也想跟你交易。”
“蔬菜水果我不要,替换成一瓶复合维生素。”男人说。
时念真点头答应了。
胡子男人走向门口,去捡男孩砸死丧尸的垃圾桶。
但离垃圾桶最近的光头抢先冲过去,捡起来拿在手里。
“我也要交易!”那光头匆忙喊道。
别人离得远没看到,但他离得近,看到垃圾桶被男孩砸了几下已经变形了。估量再砸一两个丧尸,垃圾桶估计就要报废。
这候车厅里,椅子是固定拿不起来的,也就有点垃圾桶、防爆杆,以及厕所里有点拖把勉强可当武器。
可在丧尸刚出现那天,这里也发生了混斗,这些东西早被使用过,至少,他刚巡视一周,没瞧见第二个垃圾桶。
那防爆杆就是一个U行叉子,没有尖头,看起来还没方形的垃圾桶尖利,他不确定快饿死的自己能光靠棍子打爆丧尸头。
还是抢先拿垃圾桶的好。
至少男孩已经证明了拿垃圾桶真能打死丧尸。
时念真淡然开口:“不用跟我汇报,只管把丧尸打死给我,就能交易。”
见时念真对他们争抢武器无动于衷,光头得意冲胡子男人一笑,拎着垃圾桶,两步就抢到门口,抬手就砸丧尸。
胡子男人咬了咬牙,捡起地上那根防爆杆,走到另一道门口,站在安全范围内,打被力场拦在外面的丧尸。
有了这两人冒头,剩下的人纷纷跃跃欲试,也有人趁乱围上了有物资的男孩。
男孩也机灵,一见这些大人流着口水靠近自己,立即拖着箱子到时念真旁边,隔着两个空位坐下了。
两个座位,也就一米出头的距离。
再近,就超过正常社交距离。
看时念真有些冷的眉眼,他们不敢靠过来,只敢在远处跟男孩挤眉弄眼。
男孩把物资箱子放在他跟时念真之间的座位上,守得牢牢的。
见男孩这边没有机会,那几个男人才咬牙切齿离开,去找工具杀丧尸。
但有人放弃了,有人却不肯罢休。
一个头发枯黄的女人,凑到了男孩旁边,抹着眼泪跟男孩诉苦,“借我一点面包,我吃了有力气打丧尸,换了物资就还你……”
候车厅内不再安静。
在打丧尸的叫喊声里,所有人都醒了,跟旁边的人打听刚才发生的事。
窃窃私语中,有人啜泣,有人咒骂。
啜泣,当然是高兴有物资可以活下去,咒骂当然是骂时念真自私自利,没有人道主义精神的,明明有食物却不免费分给大家……
时念真都听在耳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冷冷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看清了说话的人。下一秒,那人就被拎上半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刷的一声被丢了出去。
周围人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全都惊恐的看着那人被丢出去的门。
门外传来不似人类的惨叫,和丧尸兴奋的撕咬,只过了一分钟,让人一听就觉得很痛的惨叫消失了。
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闭紧了嘴。
静默像潮水蔓延。
除了打丧尸的人发出的喊叫,候车厅里不再有声响,有人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时念真的声音在候车厅里响起,语气凉薄,“之前我就说过本人听力特别好,不喜欢吵闹,偏有人不信非要挑衅。”
“本人有点玻璃心,听不得别人骂我,所以,你们最好别说我的坏话。”
“特别是受我庇护还骂我的白眼狼,我不会忍你们一点哦~”
在场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此时被她一吓。
真没人说话了。
打丧尸的人后知后觉地发现厅内重新安静下来,连嚯、哈的喊声都小了。
第二个拖着丧尸来跟时念真换物资的,不是抢到垃圾桶的光头,而是胡子男人。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防暴棍,敲裂一个丧尸的头。
此时浑身都是汗,还脱力,差点脱不动丧尸,若不是在场所有人都迫于时念真的威严,肯定要抢他的丧尸来跟时念真换东西。
时念真收了丧尸,给了他想换的东西。
他也没走远,就跑到时念真背后那排座位上,狼吞虎咽嚼泡面,喝水。
门口的光头,看着手里完全变形再没一点杀伤里的垃圾桶,疑惑地冲了回来,问男孩:“你到底是怎么用的,为什么你三两下就能打死丧尸,我打了这么久,它都还活奔乱跳的?”
男孩懵了,回答:“就对准丧尸的头打啊,你是不是没打它的头?”
“你来帮我打!”光头一把揽住男孩。
“我不要!”男孩说。
让他白出力的事,他不干。
他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光头听到男孩拒绝,脸上横肉一鼓,眼睛一瞪,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男孩吓了一跳,立即朝时念真喊:“姐姐救我!”
时念真挑眉看来,“你要是知道我亲弟弟的下场,一定不会想喊我姐姐。”
男孩哀求地看着她。
“要喊我时小姐,”时念真说,“要想得到我的帮助,你得付报酬。”
男孩立即把手边的物资箱推给时念真,“都给你,救我。”
“好说。”时念真把手搭在那箱物资上,抬眸看光头。
光头一跟时念真冷淡的眼睛对上,凶神的气势就烟消云散了,但他眼中还有不服。
他怀疑时念真偷偷帮男孩了,但她凭什么帮这小孩儿,不帮他?
都是幸存者,这不公平!
“真是狗笨还怪茅坑深。”坐在后一排的胡子男人嘲讽。
之前被光头抢了垃圾桶,就让他不爽了,现在逮到机会,当然要讨回来。
“你说什么?”光头眼睛眯了起来。
别看末世已经四个月。
他身上的肌肉并没有流失多少,一用力,黑背心无法掩盖的胳膊上,肌肉猛然鼓了起来。
“小孩儿用垃圾桶都能杀丧尸,你却把垃圾桶打个稀烂,不是狗笨是什么?”
胡子男人刚吃饱了,身上有把子力气,立即站起来,“老子可不怕你。”
“扑街仔,信不信老子真让你扑街?”
光头以前就是混社会的古惑仔,别看没纹身,其实他曾拿着西瓜刀,从街头砍刀街尾,眼都不眨一下!
末世后,他更是凭一身武力,活得极滋润。如果不是地震、海啸弄塌了房子,没了水电,他才不想去基地。
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滚出去打。”时念真开了口。
胡子男人闻言坐下,闭紧了嘴,只是不甘示弱睥睨光头。
光头扭头瞪时念真,却发现远近的人都一脸震惊,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他。
他混街头多年,特别会察言观色,一下就清醒过来,咬了咬牙,扭头走了。
男孩终于得了自由,赶紧坐得离时念真更近了一个座位,两人之间只隔着那箱物资。
“坐过去。”时念真说。
“啊?”男孩忐忑看她。
“一股味,熏人。”时念真冷淡说。
男孩坐回去了,委委屈屈看着旁边短暂拥有过的物资。
时念真没理会他,捏着手里的一个白发红眼的玩偶,慢慢悠悠把烤凑到玩偶嘴边:“想不想吃?”
“来,喊声女王大人,我就让你吃。”
“不喊啊,那没办法了,只能我吃掉了。”
她从旁边物资箱里拆开一袋苏打饼干,把烤好的一夹,送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夸张说:“真好吃呀。”
男孩一言难尽地旁观,看时念真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了丧尸跟时念真换了物资箱。
这些人全都没有回到原先的座位,自发坐到时念真身后的那一大排空座位上,默默享用。
拥有物资的人和没有物资的人就这么泾渭分明地同处候车厅。
光头在插队抢到防爆杆后,终于也打死了一只丧尸,跟时念真换了食物。不过他就没坐到时念真身后了,而是自己一个人远远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
心动的人越来越多,排队等防爆杆的队伍,从这边墙,拐弯排到那边墙。
也有人前来跟有了物资的人套近乎讨要,或交易。
连光头那里都凑了三两个女人。
时念真没管他们最后会谈成什么交易,反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她管不着。
就在她以为这晚会就这么无无聊聊的过去时,一道娇柔嗓音突然在旁响起:
“您好,我想跟您交易。”
说话的女孩十七八岁,看着非常纤瘦,一把骨头的身上看起来没有二两肉,脸上糊着污渍,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浑身脏兮兮,散发着下水道的气味。
两只眼睛因枯瘦而显得特别大,却亮得出奇。
这对时念真的嗅觉是一大挑战。
她微微蹙眉,“打丧尸直接去排队。”
女孩摇摇头,她细声细气说:“时小姐,我叫木春。”
“我想跟您借一样东西。”
时念真挑眉,“借东西啊,需要抵押你知道吧?”
木春点点头,从半高领黑t下扯出一条银色链子,上面坠着个粉钻。
她取下,递给时念真,“我知道您对珠宝首饰感兴趣的,我用这个抵押。”
时念真的眼里,鉴宝的萤火小字立即标注出其价值:
(无暇品质的粉钻,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能找到买家。)
(价值可观,建议收购)
时念真接在手上,满意点头:“借什么?”
“枪。”木春低声说。
时念真嘴角勾了一丝笑,黑眼睛闪过一道光:“会用?”
木春点头,“以前去国外靶场打过。”
“你怎么觉得我会有枪,这可是管制品?”
木春没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她。
时念真嘿地笑了一声,“原来你只是试探,不过我真的有。”
她掏出一把手枪,递给木春。
这是之前被鸣山基地那伙人狙击,她收缴来的。
“里面有五发子弹,我要收一只丧尸。如果五发子弹打完,你一无所获,就得把枪还给我,这个粉钻也是我的。”时念真将挂坠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朝她晃了晃。
木春抿了抿唇,熟练检查了一枪,眼神坚定看着她,“如果我打来了丧尸,我希望用粉钻跟您换这把枪。”
“可以。”时念真兴致勃勃看着她。
还是第一次见到想跟她换武器的人呢!
她很看好木春。
木春点点头,在周围目光的注视下,远离用防爆杆打丧尸的人群,到另一个无人的门口,打开手枪保险,瞄准丧尸。
呯!
第一声枪响,引起全场注意。
但她打空了,丧尸嚎叫着仿佛在嘲笑她的失误。
木春深吸一口气,冷静看着丧尸,更加仔细瞄准。
呯!
打瞎丧尸一只眼。
呯!
又一只丧尸没了一只耳朵。
呯!
再一只丧尸没了半个头!
木春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