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徽最爱玩的游戏是捉迷藏。
和很多年幼的小朋友一样,天真的小锦徽只要觉得用东西挡住自己的眼睛,自己看不到别人,别人也会看不到自己。
她一直觉得自己玩这个游戏很厉害,因为每次大哥载和都找不到她。可她又觉得二哥载凡也很擅长玩这个游戏,因为每次都是他先找到的她。
小锦徽被抓到后总是很沮丧,钻进载和的怀里冲向他告载凡的状。载凡每次都举双手投降,斥责载和不公平。
可是载和总是偏爱小锦徽,气的少年载凡直跺脚。载和说他:“和一个五岁的小姑娘较什么劲儿。”
载凡则说:“你就惯着暖暖吧,总有一天她会在你脑袋上飞。”
那时候小锦徽不懂啊,她真以为自己可以在载和的脑袋上飞,还幻想自己是一只好看的小鸟呢。
后来载和教小锦徽玩捉迷藏的诀窍,就是不要挡住眼睛,看到捉迷藏的人过来时,可以通过移动身体逃出对方的视线。
小锦徽听明白了,再玩捉迷藏时也不蒙自己的眼睛了,一双大眼睛滴溜转,时刻关注“坏人”来临,然后趁着对方不注意逃之夭夭。
逃之夭夭的最坏结果就是跑丢了。
那一天整个王家出动找遍弘城,载和自责到掉眼泪,额娘安慰他锦徽胆子小不会走很远。后来在王家后门的空水缸里找到的熟睡小锦徽。
从那以后载和特别怕锦徽丢,对她耳提面命,说下次再玩这种游戏不能出王家院子。还告诉她,不管一个人去哪都要留下记号,家人会顺着记号找到她。
锦徽回想,小时候玩捉迷藏是她唯一一次的自己行动。接下来的人生中,她的身边出现过很多人,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她的身边始终有人,从未自己一个人过。
章园的地窖,是她很多年后的又一次独自行动。
她不知道儿时的办法可不可行,但她猜测如果那个人在章园,一定会想办法知道本应该被囚禁的她会去哪里。
她承认自己听到那个人是佟云争手下的时候乱了心思,可是很快她就骂自己愚蠢。那个人视载和为信仰,他是最知道载和梦想新世界的终极志向是什么,又怎么会违背载和的心意。或许他还没有弄明白上南会的真正目的,但是他足够敏锐,至少不会让自己陷入泥潭。
所以,锦徽留下了记号,制造了动静。
她在用生命赌一个奇迹,就像是十九岁那年,用自己的婚姻赌一个往后余生。
锦徽的身体极度不舒服,她没有回答佟云争的问题。金先生隐藏的很好,锦徽愿意守护他的秘密至死方休。
她迷糊着装作听不懂佟云争的话:“血书?什么血书?”
佟云争瞧她天真的样子,要不是自己手里有证据,他恐怕也要相信她的无辜。
“有一个密信从天津被送到沪城易公馆,我的人看到了是一封血书。”
锦徽哎呦了一声:“被发现了。”
佟云争:“……”
锦徽平躺满眼愁绪:“我应该想办法告诉允谋,易公馆有你的奸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不是吗?”锦徽很凶狠地看向佟云争,“你在伤害我的家人。”
“你现在也在伤害我的家人。”
锦徽不去看佟云争了,道不同,无话可说。
佟云争继续问锦徽血书的事,他需要铲除章园内的所有威胁。
锦徽将受伤的手臂往外一放,双眼一闭,认命道:“杀了我吧。”
“锦徽!”佟云争彻底怒了,站起来将手里的子弹扔到锦徽的床上,愤怒道,“这不是可以容忍你耍赖的地方!”
“我记得你说过,谈判需要资本。我正在与你谈判,而我恰巧很有资本。”
只要锦徽一日不吐家产,她在章园就一日比一日安全。
“佟云争,你最好别逼我。”锦徽瞪他,“我敢和你拼命,你敢吗?”
-----------------
上南会与警察厅的对峙愈演愈烈。
局势已经发展到易艋的家宅被打砸,柳画拦不住,拍着大腿喊他们别动手,有话去警察厅说。可是示威的群众完全红了眼,柳画眼睁睁看自己的水晶鱼缸被砸碎,心痛万分,让自己的丫鬟赶快去警察厅找易艋回来。
易艋正审问邹正川。
他没有对邹正川用刑,反而对他礼遇有加。
都说邹正川长了一副吸引女人的好皮囊,易艋怎么看都没有看出邹正川的皮囊好看在哪。可就是有很多女性会员是奔着他的脸来的。
他的同事说女人肤浅无知,看到好看的男人就前仆后继往上凑。可是易艋不这么认为,男人有钱可以找女人消遣,这些有钱的太太小姐同样可以找男人解闷儿。
他想邹正川是知道的。不然邹正川也不会硬着头皮去参加女性会员的集会,还需要他的人在周围保护。
邹正川面对易艋的提供的好餐食不动声色。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人很快就消瘦了一圈儿。
易艋见饭菜凉了,就让人换来新的热的。邹正川不吃,他就变着花样的给邹正川换。
反正邹正川可以以各种方式死在任何的地方,唯独不能饿死在这里。
“我听说以前的文人有傲骨,以绝食证自身。”易艋转着手里的刑鞭问邹正川,“你又不是什么清白之身,骨头那么硬没用。”
到底是与土匪莽夫话不投机。
邹正川说:“易长官没什么事就先离开吧。”
“我也想啊,我家都被你们的人砸了,我还回去干什么?还是这里舒服,最起码还能跟邹老师上上课。”
“易长官最应该学的知识是何为过河拆桥。”
“我过什么河?又拆什么桥?”易艋当真摆出一副求知的样子。
“你我同支持南北盟军,早就同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你现在为了所谓的政绩,陷害过往盟友。难道还要我歌功颂德吗?”
“邹老师这话说得不够全面,南北破裂后,我们早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抓地下党人是我的工作,调查地下党人的尸体为什么出现在金玉堂门口,也是我的工作。查到你们上南会的头上我也很惊奇啊。况且……”易艋睨了邹正川一眼,面露不悦,“金玉堂现在是佟云争的地盘,他现在靠这些人命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
都是靠买卖人命赚钱的人,谁也别说谁卑劣。
易艋从不否认自己的卑劣,他就是个墙头草,哪有机遇就往哪倒,哪里能活下去他就偏靠哪里。
以前是程威,找到机会铲除程威拿下了洪泉帮。后来是警察厅,要养帮派就与佟云争合作。佟云争投靠了日本人,他可以吃着日本人这口肉,惦记南边的一口汤。现在不仅汤喝到了,他还吃到比日本人更肥的肉,他可以再与佟云争合作争取吞大更多的利益。
他就是如此贪婪,不问过程只问结果。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做不了人上人,那他就做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让所有人都不敢忽略他。
易艋与佟云争以前共谋大事不假,又因利益有多分歧也是真。
邹正川一直不明白易艋与佟云争之间的合作关系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说,易艋与他们已经关系破裂。邹正川很想警告易艋,不要忘了他自己如何在上南会中谋利的。但是他又不敢直说,担心哪句话被他套出来,成为他想要的证词。
“易长官不是说,有人证证明我们与杀人案有关?”
易艋点头,推了一下眼前桌上的餐盘,笑说:“邹老师吃点东西,你饱了我就告诉你证词是什么。”
-----------------
天津的报纸消息终于传到了沪城。
锦徽参与章园集会的重磅炸弹炸开沪城池鱼。
天下皆知章园里住的是谁,天下皆知锦徽的身份非同凡响。
短短几分钟,对于锦徽的猜测层出不穷,有支持锦徽的,有咒骂锦徽的,有为锦徽解释的,也有对锦徽污蔑的。更有甚者翻出了久远的回忆,指出锦徽曾经被卷入到了刘显人复辟活动中。
新政府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致电沪城政府质问易舷。
易舷就在特别政府的高级长官办公室,他见市长面露难色,主动接下电话告知姜省长,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
姜省长放下电话时,额上冷汗直冒。
他不在意关于复辟的流言蜚语,这种东西根本不会死灰复燃。可是他担心易舷的冷静和自信,这么强大的沪城地头蛇,他们到底要牺牲多少才能将他拉拢过来。
市长问易舷接下来的活动是否要继续。
易舷当然要继续,促进政府和沪城商会的联谊,可是对两方都很重要的活动。
“难不成你怕了?”易舷弯起挑衅的嘴角。
关于锦徽在天津的报道,会有人为锦徽澄清。
第一个站出来的便是远在覃城的王新筠,她直接拨通了沪城新报的电话给钟明雁,第一个发出锦徽可能被囚禁的质疑。
钟明雁需要找易舷确定。王新筠没有让她找,而是让钟明雁以她的名义发声。没有人比她与锦徽的血缘更接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庚子年和宣统元年对锦徽一家的残忍。
钟明雁含泪写下锦徽从小到大的所有遭遇。她没有想过阳光开朗的锦徽,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荆棘中,带着满身的伤痕走到他们面前的。
笔放下,钟明雁的眼睛已经红肿,手指已经发麻。
王新筠说的哽咽,钟明雁难过到失声。
她的稿件在发布之前一向会大改特改,但这一次她发表一次成型的稿件。
不需要润色,这是最直观也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明。
农历八月十三,新报刊登了《关于锦徽格格的王新筠说》
文章一经发布引起很大的轰动,碾压了同期民报关于上南会的报道。
街头巷尾都在讨论锦徽的身世,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锦徽会与章园那些人为伍。沪城商界尤其是工业老板纷纷站出来为锦徽说话。沪中机械厂是实业救国的代表,锦徽不该受此污蔑羞辱。
他们在感叹那年的大火,也在感叹为了新时代付出的所有人。
叶枝坐在工厂的椅子上,她在挑选质检不合格的子弹,准备回炉重塑。
身后是钟明豪的一声声咒骂,而她的手却机械性的挑挑拣拣,神情麻木,可是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什么了。
李彦按住她的手,叶枝被迫停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小姐在章园……”
叶枝推开李彦的手,继续挑拣,眼里含不住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我如果知道,说什么都会和她一起去。”
“叶枝……”李彦唤她。
“他们特别狠,那时候还敢用鸡蛋和石头砸督军府的门,现在人在他们手里指不定要怎么欺负小姐……”叶枝的心越来越慌,语速越来越快,“那时候还有老爷和少爷护着她,现在她孤身一人该有多害怕啊……”
不远处的韩英意识到了叶枝的不对劲儿,她走过去轻拍她的肩膀。
“不行!”叶枝霍然起身,转头就往外走,“我得去天津!”
“叶枝!”李彦拦住她。
“放开我!”叶枝挣脱不开李彦,直接吼出声,“她会死的!”
叶枝一直替锦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锦徽犯旧疾时就会想让父母和哥哥来接她,她会很乐意的跟他们走。这是她对叶枝说过的话,她只会对叶枝说。
“她会死的……”李彦趴在李彦怀里嚎啕大哭,“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钟明豪和韩英等人不禁红了眼眶,转头过去看到了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的陈太太。
陈太太哽咽了一下喉咙,走进来说:“当然是救啊。”
“外面学生闹,上南会的人在闹,警察厅的人也在闹,我们也可以闹啊。”陈太太看向机械厂的所有人说,“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罢工了,都闹起来呀。”
叶枝停止了哭声,看向陈太太。
韩英拍案而起:“对,闹。谷萍说过,国家的未来会属于工农,我们的力量强大,人在沪城也能震碎天津的天。”
说闹就闹。
钟明豪拉起大旗,带着沪中机械厂的所有人涌向民报门口。
他们不接受民报的报道,他们否认锦徽同流合污的定罪。爱新觉罗锦徽是爱国实业家,是沪城工业的灵魂人物,是所有实业的绝对拥护者。
有人拉旗就有人响应。
第一个响应的是很多年前被锦徽保护过的纺织作坊,他不允许有人污蔑他的救命恩人。接着更多工业老板纷纷响应号召,为锦徽争一个清清白白。
慧文医院的楼上,杭瑾从医院门口经过的人群,里面有叶枝的身影,她站在最前面,嗓门最洪亮。
身后有人从病床上起来的声音,杭瑾回头说:“才打了半瓶,不够的。”
易舷已经在这休息了一个小时,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拔掉针,穿上西服外套。
“徽儿回来看到你病成这样,该心疼了。”杭瑾最不喜欢拒绝治疗的病人。
易舷说:“晚上回来我会接着打。”
看吧,发烧一天的易会长不听话,还是得搬出会长太太才好用。
“是不是心痒了?准备动员宏鑫的所有工厂为徽儿喊冤?”杭瑾从衣兜里拿出退烧药。
她就知道易舷不老实,所以早就提前备好了。
“徽儿不需要我为呐喊。”
“也是,徽儿这么多年积累的善缘终于在这一天为她结了善果。”杭瑾继续看窗外,“徽儿真是好姑娘。”
易舷拿走杭瑾手里的药转身离开:“帮我照看好平安。”
“放心,平安和徽儿一样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