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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万事浮休 > 第139章 海阔天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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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徽在佟云争的安排下见到了他。

隔着纱帘,锦徽只能见到他单薄清瘦的身影。

北方的秋天很凉,锦徽披肩的一角随着大门的一开一合吹起又落下。

他请锦徽坐。

凳子距离纱帘有三米之远。惊涛巨变并没有震醒旧时代的顽固,屋内的所有陈设还在展示自欺欺人的傲慢。

“辛苦锦徽格格从沪城赶来。”男人的声音清冷,声线温和清秀。

锦徽端坐回道:“你亲自来信,我不得不来。”

“我听老王爷说,格格的资产全无了。”

“嗯,在我丈夫名下。”

“格格是不想帮我们的,又何必前来。”

“这是怀璧之罪。我生我有罪,我死便是我的女儿有罪。我想,还是由我来解决比较好。”

他嗤嗤笑了一声:“但是你并没有解决。我没有拿到我想要的,而你也无法离开这里。”

锦徽说:“我记得当年老佛爷邀我额娘入紫禁城,明确说要她带上我们顺便可为阿玛祭奠。那时我懵懂,真的以为可以见到阿玛的墓碑。可事实上,我见到的第一个场景是新帝即位。”

帘子后的人身子微微前倾,可惜道:“那时我年幼,并不知道这事。”

“这次你邀我来,并没有让我带上我的女儿。我刚开始想,你比老佛爷慈善,并没有想要留下人质威胁我。到了这,我发现我错了。”锦徽轻轻叹气,“当年老佛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可是现在的我有完整的家庭和坚实的后盾,你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格格莫要这般揣测我。”

“如果老王爷从我这能够拿到你们想要的,你是不会答应同我见面的。”

这不是揣测,是事实。

锦徽经历过宣统元年的九死一生,她知道自己踏入此地生还渺小。

可是她应该来,她的身后有丈夫和女儿,她不能把问题留给他们。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格格可想过,我也能把你当作威胁你丈夫的人质。”

“想过的。”锦徽说,“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自我了断的方式,一旦我难以逃出生天,一定会用死亡断绝你对他们的威胁。”

男人的语气有些着急:“你何必如此?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恢复我们以前的荣光罢了,这不是错。”

锦徽摇头:“当下割据,内战不断,百姓活下去都是奢望。你最应该做的是如何解救受苦受难的人,而不是贪恋以前的荣光。”

“待我等恢复荣光,我们就可回到正统,重获山河。锦徽格格,你忘了祖上的荣耀,你忘了我们三百多年的基业吗?”

“我不知道。”锦徽不止一次的告诉所有人,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祖宗基业。她只知道,父亲葬身火海,她和母亲差点亡于紫禁城,哥哥死在汪洋之上。

锦徽对旧王朝的认识只有痛苦,绝非荣光。

“我的大哥有两幅画留在世间。一幅是万里江山图,满是风华。一幅是乱石萧瑟,满目苍夷。我思念他时会看那幅万里江山图,我想从画里看到他的灵魂,可是每次脑海里闪过的都是那幅悲凉之景。”锦徽说,“我有一个姓谷的朋友,她告诉我这叫做唯物。未曾经历,难以想象。就像此时的我,并未见过祖上荣耀,想象不到山河正统是什么模样。”

帘子后的人再次沉默,他喃喃道:“你会看到的。”

随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大喊:“你一定会看到的!”

屋外有人敲门,他们交谈的时间到了,锦徽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暗无天日。

锦徽站起来,直接转身而去。身后的帘子呼啦一声被拉开,接着那人唤了她一声:“姑姑,你帮帮侄儿吧。”

是他唯一一次放弃上位者的姿态,卑微的请求。

锦徽没有停下,双手垂在身侧,想去咬唇内的软肉,但她这次及时停下了。

她想,这辈子好长,用了这么多年才改掉这个坏习惯。

她想,他们的额娘应该很欣慰。她想,他的载凡哥哥应该会夸奖她好多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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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南会的组织大门被别人从外面踹开。

礼堂内坐着数百名上南会的会员,皆被门口的动静惊吓地回头张望。

警察厅的人迅速包围现场,他们不是警察,而是穿着警察制服的洪泉帮打手。

台上的邹正川正在准备下一次演讲的活动,因为有人闯入,停下了声音。

易艋从队尾走入礼堂大门,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放在邹正川身上。

邹正川站起身。

易艋双手搭着皮质的腰带,走下台阶:“有人举报,上南会私藏地下党,我等受特别政府防卫部命令,前来捉拿。”

易艋停在邹正川身前,邹正川狐疑又谨慎地看他,仿佛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易艋笑了一下,有点嚣张:“请邹老师配合调查。”

邹正川被带到了警察厅,作为支持南北军的同盟之一,邹正川对易艋主动分裂的态度很是不满。他否认藏匿地下党,要求易艋释放他。

易艋拿出特别政府防卫部的逮捕令,告知邹正川,他是全听特别政府防卫部安排,没有权利释放他。

邹正川要求易艋出示证据,易艋告诉他证人在录口供,是黑是白明天见分晓。

上南会的成员聚集在警察厅前要求释放邹正川,短短两个小时形成非常大的抗议活动。抗议人群的口号十分响亮,颇有地位的成员在为邹正川奔走。

他们要求警察厅释放邹正川,同时要求特别政府防卫部出示上南会藏匿地下党的证据,并且要警察厅当众对上南会以及邹正川道歉。

声量越来越高,舆论越来越大。

沪城的一处胡同内,钟明雁拿自己最熟悉的钢笔攥写文稿。

这里是沪城新报的总部。

就在上个月,专门聚焦报道古董鉴赏的民生报纸改名为新报,转型成为时事报纸,紧跟当下局势,专一报道和讨论实时政事。原来的报纸出资人易舸正式担任新报社长,报社成员只有大记者钟明雁。

秦煜总算知道钟明雁为什么放弃自己视为梦想的民报甘心回到沪城。

敢情为了让钟明雁回来做战士,易家直接给她办了一个报社。

宏鑫公司内,秦煜刚刚安排完自己在沪城的暗兵守在新报报社总部周围,回头就对易舷焦急地问:“你要怎么对付天津的事?”

易舷的表情凝重,但不到慌张的程度。

按灭指尖的烟,他说:“按照计划行事。”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要不是不能打易舷,他真的想扯他脖领子质问他。

易舷想到锦徽离开时对他笑着的模样,平静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当晚易舷守在电话旁一夜,他没有接到来自锦徽的电话。

凌晨时,他拨通了新报总部的电话,电话是秦煜接的。

“动手吧。”

秦煜已经知道危险降临在了锦徽身上,立刻调动了所有的沪城暗处的亲兵,一半留在沪城,一半随他去天津。

次日,经过警察厅的搜查,上南会教堂后的地下室被发现。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扑面而来,潮湿阴暗的地面,被血渍浸染的刑具,以及还没有来得及转移的地下党人的尸体。

次日沪城新报的头版头条报道了上南会私设刑房的内容。

文辞犀利,用词狠辣,单单是对上南会的质疑就足够引起社会巨大舆论。然而给这个舆论添加最大一笔火的人是这篇报道的记者。

这位引起过多件爆炸新闻的钟记者,具有极强的影响力。

上南会这个在沪城有多年经营形成最大规模的民间组织,在独立政府、警察厅、和新报钟记者的联合作用下,揭开了一个黑暗的角。

邹正川因为没有私藏地下党无罪释放,但又因涉及到杀人案与上南会数十名管理人员直接送到牢房。

易艋告诉易舷,会长金先生一直不在沪城,属于在逃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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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徽一直囚禁在章园的客房。

佟郡王爷对她还不错,好吃好喝好伺候着,只是无人与她说话,禁止她的对外联系。

这是她第一个晚上没有听到易舷的声音。她想,易舷应该会很担心他,她担忧,易舷会二话不说跑来天津。

次日下午,被囚禁的二十四小时后,锦徽被带到了一处阴暗的地窖。

地窖里能闻得到潮湿的味道,但很干净,看得出来这只是个放东西的地方。

锦徽进去后,带她进来的人纷纷撤出去,铁门一关,又剩锦徽一个人。

地窖昏暗,唯一的几束光线来自水泥墙最顶端的狭窄窗户,窗户外有野草,可见地窖有多深。

锦徽这次胆子出奇的大,一点都没有害怕,可能是相信没人敢对她下手吧。

地窖里有几个木质的大箱子,锦徽借着光线走过去。

箱子的锁坏了,锦徽瞧着木箱眼熟,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赫然出现一批新式步枪,每一条枪崭新锃亮,一看就是新货。

锦徽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立刻拿起一条枪仔细观察。光线太暗,她抱枪走到墙边光线最充足的地方,终于看清了这把枪的样子。

这……

“眼熟吗?”

锦徽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佟云争走下楼梯。因为紧张,她没有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

是啊,很眼熟。

这是沪中机械厂的枪,是她卖给金先生的那一批。本来到南边军队的枪,却出现在章园。

锦徽的手里一轻,佟云争已经从她的手里将枪拿回来。

“很危险的。”佟云争将枪收起来。

锦徽抬头问他:“这批枪怎么在这?”

“我的会长买的。”

“你的……会长?”

“嗯。”佟云争合上木箱,“你的老熟人,金先生。”

锦徽的脑子瞬间空白,双腿一软,佟云争去扶她,被她甩开了。

她笑了,苦涩中夹杂着些许的失望,但她很快调整好的情绪说道:“很难想象,你会是上南会幕后的操作者。”

佟云争耸肩:“我也不想的,只不过要替人办事。”

“上面那位?”

佟云争不置可否:“总要有人为他奔走。”

锦徽不太明白:“金先生是上南会的会长,他曾为南边筹备过药品。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后来知道的。”

“什么叫后来知道?”

“那些日子上南会的发展受阻,我需要一个助力。这是他想到的办法,与南边合作。”

“所以说,时至今日你们还在和新政府是一条心的?”

“同盟关系,就像秦总司令的覃系与新政府合作一样。”

锦徽一切都明白了。

金台女高的老师为什么逃到了上南会,还是被人杀害送到了易艋的金玉堂门口。

上南会不是地下党的庇佑,他们是这次恐怖事件的爪牙之一。他们违背了他们的初衷,杀害地下党人谋取与新政府的资源兑换。

上南会也不是什么解放思想团结民心的组织。它是佟云争经营的收金库,是他为了复辟进行的集资手段。

好厉害的佟云争,好厉害的上南会。

她曾经的未婚夫,她曾经的老师,还是金先生……

他们合起伙共谋大事,滴水不漏,时至今日才如当头一棒砸的她清醒过来。

她不理解金先生为什么?他为什么?

“难怪……”锦徽无力地笑着了一下,“难怪金先生一直想拉我入会,原来在这等我呢。”

佟云争很遗憾的说:“他一直不知道上南会的背后是我,我让他拉你入会实则是考验他,你成功入会我就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可惜他没做到。”

佟云争拍打木箱说:“这批货是他给我的投名状,他表示愿意卧底新政府给我传递情报。我看他真诚,已经将我的身份告知了他。”

等一下,锦徽有些糊涂。

金先生不知道上南会的背后操纵者是佟云争?

那是不是就证明,金先生与其他会员一样并不知道上南会这个组织是做什么?他只是单纯的信奉了一个信仰,为上南会肝脑涂地?

锦徽试探地问:“金先生见过你吗?”

“他只知道我是佟云争,不知道我在他的身后。”

锦徽确信了。

载凡这次出现完全是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连她都被金先生骗了,没有见过载凡真实模样的佟云争,应该也发现不了金先生的真实身份。

锦徽忽然松了一口气,双腿更软了。佟云争又去扶她,这次他接受了他的搀扶。

地窖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锦徽坐在台阶上。因为恐慌和紧张带来的寒凉,血液稍微热了一点。

“我本来是不想让你来这的。”佟云争说。

恢复情绪的锦徽轻松很多,无奈的笑了笑:“来这被囚禁有什么不同。”

“有很大的不同。”佟云争坐在了锦徽的旁边,“金先生卧底的情报被地下党人截获了,易艋全城搜捕地下党,这人逃到了上南会求助。”

锦徽心里一紧,面不改色。

佟云争接着说:“邹正川救了他,想要从他手中拿回情报,关在上南会的地下室准备移交给我的人。可惜……”

佟云争看锦徽,锦徽被看的不知所以然,无辜问:“可惜什么?”

“可惜人却跑了。”佟云争向后一仰,手肘撑着身后的水泥台阶,“人跑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易艋查封了上南会,查到上南会地下室的肮脏交易。”

“我的沪城根据地啊,打水漂喽。”佟云争的语气轻松,丝毫没有一点自己的根据地被毁灭的伤心或愤恨。

锦徽越来越搞不懂佟云争了,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哦”一声,不去好奇。

佟云争见她没兴致,问她:“不想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了?”

“知道的多会死的早吗?”

“不一定。”

“那我不问了,知道的不多肯定死的晚。”

佟云争被锦徽逗笑了,他呵呵笑个不停,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锦徽只感觉毛骨悚然。

佟云争笑够了,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说:“上南会被毁的背后肯定有易舷的推手,他联系不到你,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锦徽看他。

佟云争故作思考:“所以我想,我如果把你强行拉到我的阵营,听到消息的他会如何做?”

锦徽的浑身汗毛竖起。

佟云争看着锦徽,微笑:“让他也尝尝,我们被骂卖国贼的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