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曹管事止不住地叹息,吵烦了孟澜的一双耳朵:
“叹什么气,我还没死呢!”
若非他现在体虚无力,那放于小几上的空药碗只怕是要被他砸了过去。
曹管事欲言又止,神情为难。
孟澜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家主,我觉得您的决定不对。”曹管事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眼神飘渺不定,“您让二小姐以您的名义去府衙内打点,将这桩案子草草结了,哪一日上了朝堂,若被有心之人觉察可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家主的决定草率且无理,天底下哪有做了错事被抓进牢里还能放出来的犯人?
可孟大小姐偏偏做到了,只因有一个爱她至极的父亲。夫人已经被剜去了一只眼,若是那一日,家主信了吕大师的话,那他才真是造下罪孽了啊!
这般无辜可怜的二小姐,要是真被活活烧死,他只怕良心难安。
所以今日才忍不住为二小姐鸣不平。
曹管事这般想着,已是将孟听枫当作了自己的主子之一。
孟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更觉胸肺疼痛难忍,这狗奴才,何时这般大胆了!
“你……”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姐姐回来了。”孟听枫笑着走了进来。
孟澜一怔,迫不及待地朝她身后看去。
当看见孟雪怡那惨白的小脸、虚弱的身子时,他不禁眼睛一热,“雪怡……”语气中夹杂着万般怜惜。
曹管事见到这一幕,原先准备好的唇枪舌战都吞进了肚子里——
他还不至于这般没眼色。
既然大小姐已经被接了回来,那他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依他看来,家主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看似温婉亲和的大小姐都能瞒着所有人使用那般厉害的蛊虫秘术害了夫人,还想谋害二小姐,可见其心思之深!
曹管事一恼,忿忿不平地出去了。
随意杀人的主子,绝不会成为他曹忠的主子!
孟听枫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感到憋屈。望着眼前父女双双落泪的一幕,她再一次感觉自己有些多余,只能低下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却不想孟澜招手叫她,“听枫,你过来。”
孟听枫怔然抬起头,听话地走到孟雪怡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孟澜床前。
“听枫啊……”孟澜眼含热泪地牵过她们二人的手,上下交替放在了一起,握在自己手心。
“你与雪怡都是爹的女儿,都是爹的心头肉。
“爹最希望看见的事情,便是儿女和睦,子孙满堂。”
“……但这件事,爹知道是雪怡对不住你,但我想来,这其中一定有误会的,对不对?”
他期盼的目光看向孟雪怡。
孟雪怡也非常自然地落下泪来,看着孟听枫的双眸之中满是愧疚:“妹妹,之前的事都是姐姐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做出的……
“在牢狱中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自己伤害了夫人,还险些害了你。
“对不起,听枫,你能原谅我吗?”
她眼眸真挚,带着一丝乞求地看过来。
荒谬。
这是孟听枫的第一感觉。
同样是女儿,孟雪怡险些将她害死却能得到孟澜的无条件理解,他甚至还会帮着孟雪怡说话……若是她要害孟雪怡呢?孟澜只怕是早就将她烧死了。
孟听枫抽了抽嘴角,只觉胃酸翻涌,她强压下心中的恶心,移开目光去看孟澜:
“爹。
“若是女儿说,女儿无法原谅呢?”
孟雪怡一怔。
孟澜先是愣住,随即面上愧疚和愤怒的神情交替变换,最终他一字未说,只能捂住疼痛不已的胸口,嘴角渗出血丝。
“你……”
孟雪怡心中一笑,身子重重地朝孟听枫趴伏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听枫,是我不对,是我失了心乱了神竟然因为一时嫉妒想要害死你……是我,都是我的错!”
她猛然抬起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又爬到孟听枫脚边拽住她的裙边,“求求你,原谅姐姐好吗?我保证,再也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
“我们就像父亲期许的那般和和睦睦,好吗?”
孟雪怡眼底哀求更甚,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狠下心再扇了自己几巴掌。
直打得双颊红肿,嘴角破裂。
又一巴掌要落下,孟听枫捉住她的手,表情麻木:
“够了。”
孟雪怡哭得梨花带雨。
躺在床上的孟澜终于缓过气来,他连忙支起身子,看着受了伤的孟雪怡心疼不已,开口说道:
“听枫,你姐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原谅她吧……爹不想看见你们这般对立啊……”
他说着,也落下泪来。
亲人落泪,站在中间的孟听枫却怔然地笑了。
声音极轻地传入孟雪怡耳中,她立即想抽回手再扇自己几巴掌来感化孟澜。
这巴掌,就是扇给孟澜看的。
“我原谅你,姐姐。”孟听枫说道。
孟澜一喜,似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落下身子,躺在床上欣慰地笑了。
可心中却有一股莫名苦涩的味道渗出。
他不愿多想,“这般便好,这般便好啊。”
孟雪怡也露出了笑颜,抓住了孟听枫的手。
“雪怡,稍后你也去给夫人请罪吧。”孟澜叹气,“她可是生气得很呢。”
孟雪怡站起来应了声,退了出去。
屋内唯余孟澜孟听枫二人。
他笑着想说些夸赞孟听枫的话,却冷不丁地瞧见少女眼中那一抹凛然的冷冽。
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方才压下去的苦涩好似又浮上了心头。
孟澜皱起眉,“你可是还怨你姐姐?”
“不怨了,爹。”孟听枫平静地回答,“既然姐姐已经回来了,那往后府中的事务便还是交由姐姐来打理吧。
“往后女儿可能还有许多事要做,难以经常来看父亲了,还望父亲保重身体。”
她一番话说得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孟澜还没反应过来,少女便已经走了出去。
毫不留恋的背影,像极了某个人。
“咳,咳咳!”喉头一甜,血气又涌上口鼻。
孟澜苦笑着趴在床边,他做的,真的不对吗?
……
孟雪怡捂紧身上的衣衫,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略有些不自在。她瞧了一圈也没瞧见银霜的身影,只好问道:“银霜去哪了?”
前边带路的丫鬟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淡漠道:
“估摸着还被关在后院吧。”
捏着衣襟的手不禁紧了紧,孟雪怡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将她的婢女关了起来……
不止如此,自她回家开始,她便能敏锐感受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连带着对她的态度也大不如前。
孟雪怡嘲讽地勾起唇角,呵,不过是一群看人下菜碟的蠢奴才罢了,她又何必与这些蝼蚁计较?
如此想着,她挺直了脊背,恍若又恢复了从前大小姐的沉稳姿态。
接下来,她还需要去应付乔氏……
乔氏丢一只眼,身子还受到了蛊虫侵蚀,大约也活不了多久了。
正巧到了花蝶苑门前,孟雪怡略过瑶嬷嬷不善的眼神,径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盈盈福身,红肿的脸上挂上姣好的笑容:
“母亲,女儿来了。”
再谈起头时,便瞧见了乔氏满腔挟恨的眼神直直射过来。
孟雪怡紧绷的肩头一松,在她过不好的时候,乔氏也同样饱受折磨,这便是她最想看到的。
她掩下眸中暗光,“母亲可还安好?女儿是来向母亲告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