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午后在旧书页里翻出一片枫叶。叶脉间洇开的铁锈色让人疑心是去年深秋的残阳未干,指腹抚过锯齿边缘,忽然记起它原是某棵银杏的遗物。记忆总爱玩这些褪色的把戏,将春的嫩绿漂洗成秋的褐黄,把蝉鸣揉碎了掺进桂香。

三点钟的太阳斜倚在玻璃窗上打盹,光晕里浮动的微尘像被惊起的金粉。巷口卖麦芽糖的老人准时支起桐油布伞,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流淌成蜿蜒的小河。穿蓝布衫的学童们举着风车跑过,转动的七彩搅碎了时光的黏稠。这般光景总让我想起童年那把断了弦的月琴,梧桐叶落在琴箱里,年复一年酿成寂静的酒。

暮色是从西墙根开始生长的。先是一抹蟹壳青爬上老砖墙,接着黛色苔痕便顺着爬山虎的脚踪漫溢开来。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忽然成了飘摇的纸鸢,邻家姑娘收衣服时,发梢扫落的玉兰香比晚风更早抵达我的阳台。这时候最适合读济慈的诗,让每个音节都沾满蜂蜜色的光晕,直到钟楼传来五下沉闷的撞击,惊飞了栖息在诗句里的夜莺。

裁缝铺的钨丝灯亮得比别家早些。陈师傅戴着铜框眼镜伏在案上,剪刀游走时带起的银弧,常让我错觉他在裁剪暮色。深蓝的绸缎流过他苍老的手掌,恍若截取了一段星空。那些悬在梁上的布匹终日私语,讨论着即将成为旗袍还是被面,却不知最幸运的那匹会被燕子衔去,在四月天里铺成河岸的烟雨。

路灯次第亮起时,烤红薯的香气便从巷尾飘来。油纸包着的暖意层层剥开,白汽升腾中浮现出雪夜的童年:祖父将煨熟的栗子揣在羊皮袄里,推开柴门时须眉皆白。如今糖炒栗子的铁锅依旧沙沙作响,却再没有人掀开厚重的棉帘,将风雪与星辰一并带进屋来。

我常在此时摊开信笺。钢笔吸饱了靛蓝的夜,字句游动如深海的鱼。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墨迹未干就被月光冲淡了笔画;写给旧友的问候,又被突然的季风吹乱了页码。最后总是画只帆船在信纸边缘,看它载着未寄出的心事,驶向黎明时的邮筒。

子夜钟声落进茶盏,泛起年轮的涟漪。晾在窗台的陈皮开始说起潮湿的往事,陶瓷罐里的雪水却保持着去冬的缄默。整座城市正在滑向梦境深处,唯有我的台灯仍泊在清醒的岸。突然羡慕起那些按时打烊的店铺,它们懂得如何将今天折成方正的包裹,用麻绳系好,整齐地码放在明天的门槛。

此刻有迟归的自行车碾过石板路,车铃摇碎的寂静很快被夜色重新缝合。我合上未写完的信,却见那片老银杏叶不知何时飘落案头,边缘卷曲如正在风化的书角。或许所有来不及说完的故事,最终都会成为标本,在某个深秋的下午被重新发现——那时阳光依然会穿过它镂空的躯体,在地板上投下纤薄的影,像岁月盖下的邮戳,模糊了日期,却清晰了所有未曾寄达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