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懂王!
“什么好事啊,小老弟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新来的巡抚不了解情况,只想着推行政策,俗话说得好,治大国如煮小粥。这火要是太大了,岂不是把锅给熬糊了?”
朱权俨然不屑一顾,傲然说道:“俗话又说,凡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推行政策嘛,就得快刀斩乱麻!”
刘掌柜一愣,当即反驳道:“不对,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区区一个巡抚,能在这根深蒂固的苏州掀起什么浪花?”
“俗话还说,靠人不如靠己……”
刘掌柜心中更加警惕,苦思冥想道:“俗话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巡抚这般强硬的做法,一定会栽个大跟头!”
“也许瞎猫撞上死耗子呢?”
两人就文化经典开始了激烈辩论,俨然有学术争论的氛围,只不过争论的过于低级,让身边的索平都有些忍俊不禁。
好半晌后,刘掌柜一挥袖子,振振有词道:“小老弟,你就瞧吧,接下来士绅恐慌,抛售粮食,引起百姓震动,粮食价格暴跌,你收的那些粮食全砸自己手里了!”
“做生意不就是低买高卖吗?等粮食价格涨上去,我再卖出去不就行了!”
这一次,方孝孺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并非毫无准备,而是提前通知了锦衣卫,在苏州城周围操练,一旦苏州有异动,锦衣卫便会杀入城中,稳定局势。
士绅之害,甚于毒虫!
苏州府衙的飞檐下,方孝孺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的扫过堂下的众人,文吏、说书人、算命的、唱戏的,各路人马齐聚一堂,惴惴不安。
“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
方孝孺手掌虚抬,拿过几张宣纸,一脸不屑的看向李程,询问道:“这是第几稿了?”
“回大人,这是第八稿!”
“哼,李程,你莫非故意消遣本官?这公告写的晦涩难懂,满嘴顺口溜,怎么着?你想让老百姓考科举吗?”
“大人,何以出言不逊也?我找的才子,写的句句都是圣人之言。”
方孝孺脸上露出怒意,这个时候,官吏们还想着推诿?
他一拍桌子,大喝道:“说好听点,这是晦涩难懂。说难听点,这就是一堆屁话!李程,你找的那些人,全让他们滚蛋!”
堂下站出一名官员,高声道:“巡抚,朝廷设官吏以治苏州,谆谆告诫以圣道教化百姓,这些文人写的稿子有什么问题?”
“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读书的时候,你恐怕还在穿开裆裤!”方孝孺撸起袖子,看向堂中站着的那些人。
方孝孺心里明白,推行政策最重要的是什么?
就是要从上到下贯彻到底!
要让百姓能明白,士绅一体纳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要不然,任由士绅们造谣,再好的政策,落实到百姓身上,也成了限制百姓的镣铐。
一想起城外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方孝孺心中就一阵刺痛。
念及此,方孝孺开口说道:“你们这些人,有写书信的,有测字的,也有唱戏的……今日只要按照我说的写,每人二两银子!”
一听这个,不少人眼中放光。
“敢问大人,到底是写什么啊?!是绝句还是四六骈文呢?”
“要写的是什么内容,还请大人吩咐!”
“其一,官府清查田亩,凡是敢隐匿田亩者,杀无赦!”
“其二,推行士绅一体纳粮,也就是说,从今以后,苏州百姓皆一视同仁,田多者,多纳税,田少者,少纳税,无田者,不纳税!”
很快,众人便写好了,抬起一张张好奇的脸,询问道:“大人,还有呢?”
“没有了,就这两句话,我命令你们,唱戏的编成戏文,天天在大街上唱;说书的编成曲,天天在茶铺喊;就连街上的孩童,听了之后也会记在心中,明白吗?!”
“是,谨遵大人的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方孝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依令行事。
次日,苏州城的大街小巷便出现了各种告示。
这告示一贴出来,顿时吸引了不少百姓的注意,老秀才站在告示前,大声对大家朗读。
“凡是在大明境内,皆是皇上的田地。士绅们种了皇帝的田,岂有不纳税的道理?凡是士绅不交税的,一经发现,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嘿嘿,这是让士绅们掏粮食呢?活该,谁让他们过得最富?”
“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上次我听说,李家的老爷做了一碗鸭舌汤,用了整整五百只鸭子,真够奢侈的!”
众人议论纷纷,也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摇头道:“诸位,你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些士绅没了粮食,又会找谁要呢?”
“不能吧?这可是朝廷下的命令。”
“你们糊涂啊,朝廷的命令怎么了?咱们平日里仰仗的是谁?要我说啊,这是因为朝廷没银子了,变着法的搞银子呢!”
众人正说着话呢,几个乞丐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带头乞丐打着拍子,身后几个乞丐边走边喊麦。
今天不把别的讲;
唱一段~朝廷新政就是好!
新政好!
穷的穷,富的富,空了大明的粮库~
众人纷纷议论,大致分为两派,其中的没田党认为,反正没有土地,朝廷爱咋折腾咋折腾,影响自己一个月挣二钱银子吗?
另一派有田党认为,朝廷国库空虚,找个由头充盈国库罢了。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吗?要巧立名目、要通晓大义、要从百姓身上薅羊毛。
这个刚登基的皇帝,还没想着如何施恩天下呢,就先抢掠民财,倘若再过个几年,这世道恐怕就更难生活了!
众人越是议论,心中就越是惊恐不安。
刘掌柜混迹在人群中,打探着第一手情报,他的心情愈发沉重,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刘掌柜看到路边摆摊算卦的,口中念念有词:“近日天象示警,主有灾厄降临。唯有士绅纳粮,广积粮粟,方能化解此劫。”
还有路边唱戏的。
一看就是新排练的,名字叫什么士绅纳粮,全家光荣!
讲的是一位士绅在国家危难之际,主动缴纳粮食,帮助朝廷度过难关,后来朝廷将他的事迹刻在石头上,供世人瞻仰。
“疯了,他么的都疯了!”
刘掌柜撇撇嘴,迅速返回店内,看着好整以暇的朱权,急声道:“小老弟,没想到我的预料成真了,苏州是真的没办法待下去了!”
“又怎么了?”
“我刚才已经听高人分析过了,这推行的 “士绅一体纳粮”,实则是朝廷没银子了,想要从百姓身上搜刮钱财!”
“呵呵。”
“你还别不信,你仔细想想,当今皇上是什么做派?”
“才登基不足一年,就急不可耐的搜刮钱财。倘若登基十几年呢?还不是把天下钱财搜刮干净了?你知道这样的作为,和谁很像吗?”
刘掌柜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俨然化身为一名懂王。
“谁?汉文帝?还是周文王?”
“屁,和这两位相比,当今陛下提鞋都不配。嗐,小老弟,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人说话就是直,有什么说什么!”
朱权眯了眯眼,不满道:“你就不怕说的这些话,传到朝廷的耳朵里?”
“哈哈,怎么可能?朝廷的锦衣卫就算再多,难不成还能监视天下百姓吗?你仔细想想,当今圣上与隋炀帝何异?”
“啪!”
朱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露怒意。
“咋了?老弟?”
“没事,我看见一只蚊子。”
“哦哦,你想啊,当年杨广修运河、征高句丽,偌大的隋朝被搞成二世而亡。如今也是二世,大明已有混乱的迹象了!”
“啪!”
朱权一巴掌拍了过去,直接扇在刘掌柜的脸上,随即懊恼的说道:“唉,又让蚊子给跑了!”
刘掌柜愣了愣,提醒道:“下次能不能扇准点,害我挨了两巴掌!”
与此同时,苏州几个势力最大的士绅聚在一起商议大事。
孙、陆、张、李等家族。
孙老太爷环视四周,抚着白髯,率先开口讲话:“诸位,你我皆是苏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相聚于此,乃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还望诸位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说完了场面话,孙老太爷继续说道:“诸位,朝廷推行的 “士绅一体纳粮";,摆明要断我等生路。苏州府已下公文,十日内须将名下田亩尽数登记造册。”
陆老爷把玩着扳指,冷笑不已:“登记?我陆家十万亩良田,若按实缴税,每年要多交三万两!这哪是新政,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若是不依令行事,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
“你怕,我倒是不怕。我们又未曾犯事,就算是朝廷来的巡抚,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士绅不纳粮,这是历来的规矩!”
“没错,缴纳了田税,难不成以后让我们喝西北风吗?”
“这是在掘我们的根,诸位,此时应当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很快,整个大殿便吵嚷了起来,士绅们把田地看成自己的命根子,当然不可能轻易就藩。
但是他们不可能和朝廷对抗,毕竟……清查田亩需要证据,平叛只需要坐标。
孙老太爷站起了身,在这些人中,他的年龄最大,资历也是最大,用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诸位休要鲁莽。如今的皇帝与太上皇十分相似,苛刻暴杀,万不可惹怒了朝廷,至于暗杀巡抚这种事,更不能去做。”
“束手束脚,焉能成就大事?”张家年轻人大喊道。
“年轻人,不要冲动。野兽在笼子里搏杀,弱小者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倘若大家都不讲规矩,你张家几千口人,能对抗朝廷的百万精兵吗?”
张家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陆老爷点头称是:“我等世代簪缨,岂可与草莽为伍?当务之急是想个万全之策。”
孙老太爷向陆老爷行个礼,说道:“您陆家的学风鼎盛,在苏州学府颇有威望。可否联络苏州学子联名上疏,状告新政扰民?”
陆老爷目光一凝,看了孙老太爷一眼,随即点头道:“可以,三日之后,便有上千学子冲到府衙门口。”
“好!”
孙老太爷再次看向李家,说道:“早就听闻李家势力极大,有“出入官署,包揽诉讼”之权,可否在接下来一个月内,以各种理由拖延清查田亩?”
李家主不禁皱眉,思索良久后,才算是同意下来:“我尽量拖延,但是能拖延几日,我并不能打包票。”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孙老太爷面露微笑,看向张家公子,笑吟吟道:“听说张公子才艺双绝,熟悉苏州城的三教九流,可否传播新政的弊病?比如劫掠民财、破坏安稳……”
“没问题!”
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孙老太爷的脸上笑容更盛,张公子忍不住问道:“事情全让我们做了,你的孙家负责什么事情?”
闻言,孙老太爷脸色一肃,伸出五根手指。
“我会拿出五万两银子,疏通中枢,状告方孝孺的斑斑劣迹!只要打倒方孝孺,一切新政便会烟消云散!”
“此事恐怕不易吧?方孝孺深受陛下信任。”
“当初,方孝孺年轻时,曾为胡惟庸求过情,以至于被贬到地方十年。只要将方孝孺定义为胡惟庸朋党,陛下为了平息太上皇的怒火,就一定饶不了他!”
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
胡惟庸和李善长这两个名字,就像是禁忌一般。
谁说谁死!
“好办法!”
众人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孙老太爷环视四周,说道:“如今我等同舟共济,应当抛下一切成见,精诚合作。倘若走错一步,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若是丢了祖宗基业,等归天后,又如何向老祖宗交代呢?”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全大明的士绅都在盯着我们,只准胜,不准败,败则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