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重审王锡爵受贿案
为了查找证据,张蔷要求翰林院的《神宗实录》编辑小组,将万历二十五年到万历四十七年的起居注里,与王衍爵这个人相关的记录,全部调出来,正史上没记录的,《起居注》这种原始资料,是一定有记录的。
果然,没几天,翰林院提交了一份清单,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万历皇帝接见王衍爵,授其南洋经略使官职的时间地点,以及当时的对话。
经略使是宋朝的官职,明朝没有,王衍爵的官职,显然不在大明官职之内,永乐帝还在旧港封了施进卿一个宣尉使,万历帝却给一个不伦不类的经略使官职,显然是既要又要还要的心理作祟,十分符合他的人设。
此后每年,万历帝都会接见这位“经略使”,大量的银子送入内帑,首辅王锡爵,顺势推动撤回矿监的提议,最终使万历皇帝撤回了全国几千名矿监……可见南洋公司拉回来的银子,比矿监们收的税多多了。
张蔷还惊讶地发现,万历皇帝居然还投资了一座皇家科学院!院长正是袁舜华的弟弟袁秉辰,后来整座科学院和其下属企业,都搬到了海外!
要是郑贵妃不作妖,万历帝不昏聩,南海上那些喷着白烟的蒸汽船,就是朝廷的!皇家科学院,被皇家亲自送给了南洋公司。
现在,南洋公司已经发展成一个庞然大物,以大明现在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它,只能如袁舜华说的那样,开展全方位的合作。
三法司里都找不到首辅王锡爵清算案的卷宗,张蔷也让翰林院,整理了他执政期间所推行的政策措施,以及执行结果的材料,居然有厚厚的一册,看来,这位首辅在位时,没少做事。
张蔷将翰林院送来的材料,又用思维导图重新整理了一遍,看起来更加清晰明了,她将材料递给三位阁臣传阅。
三位阁臣一目十行地看完,这些从起居注里扒出来的材料,比三法司档案里记录的材料,真实多了,何况三法司的架阁库里,根本找不到当年清算案的材料。
太后为了王首辅的案子,真是煞费苦心,她要做什么?三人互望一眼,同时将目光转向太后。
张蔷说:“所谓受贿,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这些材料上,本宫看不出王首辅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和家人,谋取了什么好处。
所以,清算王首辅,是有人要打压“立嫡立长”派,扶持福王势力,顺便逼迫王首辅的族弟王衍爵低头,从而接掌万历帝在南洋公司的巨额财富。”
政治斗争向来残酷,张蔷的分析,三位阁臣何尝不知?政治从来就不是看谁正直无私,看谁勤政爱民,而是看谁能笑到最后!
南洋公司,在百官中向来只是一个传说,就如当今太后的隐卫一样神秘,三位阁臣都是万历旧臣,他们也不知道南洋公司的内情,更别说其他人了。
王锡爵的遭遇,让三位阁臣心有戚戚焉,想想张居正、王锡爵的遭遇,谁不后背发凉?
“太后,臣等赞成重审王锡爵案,如他真是清白的,朝廷当还他清白。”
孙承宗代表内阁表明态度。
第二天,将王锡爵的材料,发往都察院,由都察院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重审当年的王锡爵清算案。
消息一出,朝臣们的反应出乎张蔷的意料,他们不关心王锡爵是否清白,他们关注的重点,是万历皇帝在南洋公司的巨额财富!
还是财富动人心啊。
朝臣们议论纷纷,为什么又开始上折子指点江山,有人提出:改南洋经略使为南洋宣慰使,将南洋诸岛纳入大明版图……收税不就名正言顺了?
有人主张先礼后兵,先请南洋公司将十五年(从万历四十八年到开平七年)来的收益,上交给朝廷,如南洋公司不听从朝廷命令,当视其为乱臣贼子,兴兵讨伐,大明能灭掉后金一国,何惧区区一家南洋公司?
司礼监秉笔王应昌也不甘示弱,他说:“万历帝的财富,应当传给他的重孙子朱慈煌,归入皇帝内帑。”
立即有御史骂他阉竖,想重演魏忠贤旧事么?
张蔷气得拍了桌子:“你们发言就是为国为民,王应昌为皇家说一句话,就是‘阉竖’?做人为何如此双标?人家说错了吗?如此憎恨皇家,见不得皇帝好,是何居心?”
真真是,拆迁款还没拿到,一家人就为怎么分配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她将都察院左都御史唐济世叫来,质问道:“本宫让你牵头重审王锡爵清算案,你都察院的眼睛,只盯着财富,是怎么回事?”
“回太后,是臣失职,南洋公司汪峰,昨日已经将王首辅的股权材料送到察院,臣与刑部、大理寺商量后,决定明日在都察院大堂,公开审理此案。”
还算没有忘记本职工作,张蔷的气稍稍消了一点,挥手让他下去了。
这一界重臣中,有四人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兵部尚书李邦华、刑部尚书郑三俊、吏部尚书温体仁、还有左都御史唐济世,其中,唐济世和温体仁,还是浙江乌程老乡,私交深厚,通家往来。
唐济世受到太后的质问,心情不好,下值后跑到温体仁家诉苦:“御史们风闻奏事,太后不爱听就算了,何苦向本官发脾气?本官又没有觊觎万历皇帝的财富……本官不是恋官之人,大不了,辞官回家种红薯!”
自从张蔷说出“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后,大明的官员们,把辞官都称作回家种红薯。
温体仁几年前,因为与周延儒一起排挤钱谦益,受到过张蔷的来历斥责,后来再也不敢掀起朝堂风浪,踏踏实实的埋头做事,才得到了如今的官位,他劝道:“美承啊,你要换个角度来考虑,太后对你发脾气,说明还看重你,如果哪天太后不再关注你,那时才应该回家种红薯了……”
唐济世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一个脾气耿直的人,因为推荐过霍维华,遭弹劾,被罚戍边,后来崇祯召他回来,他根本不鸟皇帝。
几十年宦海沉浮,爬到如今高位,哪能说辞就辞?唐济世发完牢骚就平静了,他压低声音问:“咱们那一届的探花郎,王首辅身边的得力助手,你还记得不?”
温体仁埋头思索了半天,随后一拍脑门:“袁秉哲!谁不记得他,咱们还在地方沉浮的时候,他就从翰林院,直接到首辅身边做助理……王首辅致仁后,推荐他入阁,到四十七年时,已经升任首辅!”
“正是,”唐济世摇头唏嘘,“三十多岁的首辅,万历皇帝也真敢用他!直到前两天,本官才明白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突然提起他来?”温体仁不解地问。
“南洋公司的总经理,是袁秉哲的阿姐!南洋经略王衍爵,是王首辅的族弟,又是袁秉哲的姐夫,正是有了首辅的关系,和南洋公司的财力,袁秉哲才能平步青云啊。”
温体仁恍然道:“美承这么一说,本官想起一桩首辅大人的旧事来,当年有人弹劾首辅任人唯亲,首辅大人回道:‘不任人唯亲,难道要任人唯疏?’时人无以作答。”
“是啊,比起任人唯亲,任人唯疏更不靠谱,”唐济世也想起来了,“正所谓爬得高跌得惨,最后还是受清算案的牵连,被罢了官,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