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是建和帝的万寿之期,四海来朝,百官同拜。
礼部从年前便开始筹备今日的宴会,有品级的大小官员皆携了家眷入宫为皇帝贺寿。
今年春信来得早,太液池边细柳映水,桃花绯红一片,暗香浮动。
含元殿的宫宴还未开始,帝后未至,众人便散在主殿和偏殿中寒暄。
萧则玉今日好生妆点一番,在这潋滟春光中透出了不常见的绝色,金玉点缀,富丽又璀璨。
贵家小姐们似是不约而同地收到了消息,纷纷围过来,在一片恭维声中,萧则玉皱起了眉。
萧则玉被贵女们围在一处,如同一件展品,她的衣裳、首饰甚至蔻丹皆成了风尚。
一阵花瓣雨飘洒,桃红梨白,纷纷扬扬地洒在众人头上,叽叽喳喳地女子们皆往后望去。
常山公主艳妆华服,手中执了几支开得繁盛的桃花:“永安郡主着男装时将你们迷翻了也罢,今日做女儿装扮,怎么围得更多了,不怕被她比下去啊。”
常山公主生得美艳端庄,嬉笑怒骂皆是风情,又比在场众人年龄大上一些,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忌。
众人早已让开了,萧则玉往前迈了两步,抬手摘了肩上的花瓣,慢条斯理地开口:“姐姐们来了,我可就靠边站了。”
说完微微俯身行礼,贵女们见状纷纷效仿问安。
跟在常山公主身后的魏无忌等几位世家公子见状俯身避礼,朔阳公主手中也有桃花,喊了宫女取瓷瓶来。
她对着萧则玉故意道:“大姐姐三催四请叫你早日进宫,咱们一起游湖泛舟,你倒是姗姗来迟,桃花都没得赏。”
萧则玉还未开口回应,大殿下便凑上前将手中桃枝往她跟前递,语气略带了殷勤道:“池上风凉,永安表妹身子弱,不去是对的,吾剪下的桃花赠与表妹。”
萧则玉未接,只是道:“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届时我再邀姐姐们同游。”
大殿下倒是没觉得萧则玉拂了自己的面子,依旧好脾气地笑:“表妹别忘了送帖子给我。”
萧则玉这才看向她的便宜未婚夫,萧则顼这些时日瘦得很了,人整个的大变样,肉没了皮便有些松,瞧着有些怪异。
她露出粲然的笑意,道:“好啊,不会忘了大殿下那份的。”
宫女们将瓷瓶取来,将几人手中的桃枝接过一一插入,按照公主的吩咐摆到了正殿的宴席上去。
这处是含元殿的西侧殿,落日余晖从抬起的格窗缝中挤入,落在散在地上的花瓣间,宛如一层薄薄的金纱。
魏无忌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将落在萧则玉肩头的花瓣取了下来。
他从那衣领粉白间挪开眼,对上了站在博古架前的大殿下,他无意深究对方眼神中的异色,很快移开了视线。
内侍们进来禀告帝后的御辇已过了畅春园,邀众人去正殿落座。
不一会儿,便有内侍唱喏声传来,浩浩荡荡地一群人涌入含元殿,为首得便是大凌朝的皇帝和皇后,细看之下,只见皇后手中还牵着一稚童,是四殿下萧则玧。
四殿下到了木阶前便被宫女领到了左边桌案,同哥哥们坐在一处。
而帝后相携着上了木阶,左右绕过长案并排坐下。
建和帝的脸色带着肉眼可见的灰败,反观魏皇后,却是雍容国色,站在皇帝身侧共享万民朝拜。
“吾皇圣寿,恰如昊日当空,光辉耀世。臣等愿陛下龙体安康,威德加于四海,皇图永固,霸业千秋。”
随着建和帝的一声‘起吧’,丝竹之声悠扬而起,一群身着五彩霓裳的舞姬飘然而至。
一曲《贺圣朝》毕,便是到了献礼环节。
各部上下贺寿的折子前一日便呈到陛下案头,今日则是各州献上的贺礼,这些贺礼年初便发出,早就运到了皇城入了库,今日不过是报一报名单罢了。
等到这些都唱毕,便是各皇子公主和宗室的献礼,这是萧则玉第一次为皇帝贺寿,也是最后一次。
她准备的寿礼是一张亲笔丹青图,随着两名内侍徐徐拉开,众人瞧出这是一幅神仙画卷。
画中众位神仙彩衣飘飘,他们脚下云雾升腾,行止若流云迤逦,端得是栩栩如生、仙姿出尘。
众人看得是啧啧称奇,突然,有人惊呼:“背面亦有图案。”
两名内侍将画卷翻转,却只见背面画得是魑魅魍魉,百鬼夜行,獠牙利爪被金石锁链缠绕,困于黑雾中。
这样一幅黑白画卷,正面是仙人宴饮,背面是妖鬼困索,当真是玄妙得很。
此时,又有人惊呼道:“仙人宴饮的殿宇和含元殿好相似!”
众人纷纷看向那绘着的仙台楼阁,果真同这含元殿有几分相似,当真妙不可言。
萧则玉这才跪拜道:“借这含元殿若灵霄仙宫,不朽长存。祝陛下长生无极,恩泽万世。”
瑶台高坐的建和帝目光从画上移到跪地的萧则玉身上,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幅夜宴图画的极好,赏。”
魏皇后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笑着开口:“永安尽心了。”
萧则玉谢过后便回了座位,就接过朔阳公主的一杯清酒,“风头无两啊,请。”
萧则玉对着她笑笑,一仰头干了杯中酒。
宫宴正酣时,如雷鼓声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那戏台之上摆了十几面大鼓,飞仙似的舞伎们错开跳跃。
足尖起落于鼓面,鼓声咚咚连成曲子,乐舞相和,倒是有些意趣。
为首的舞伎着轻薄纱衣,衣袂翩跹,仿若是从九重天的云海深处飘然而至的仙女。
她脸上覆着一张狐狸面具,面具下红唇艳艳,又似吸人血的女妖精。
舞伎们轻舒双臂,如灵雀展翅,身姿轻盈地跃起又落下。
一舞结束,众人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咚咚咚”,不知为何,那鼓声未停,在大家的耳中响动。
明明那群舞伎已经下了鼓面,人连同大鼓皆悄无声息地往殿外退去。
殿外杂音忽起,含元殿因今日设宴,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下,此刻这声音便不同寻常起来。
殿门被推开,禁军副统领刘恒山骤然出现在大殿上:“陛下,皇城生变!”
他面沉如水,声音冷肃:“二殿下带兵从北武门入,直闯宫禁,已过安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