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结界的范围逐渐缩小,豆子听耿青穆也说了这样的话,他可是凌师傅收的徒弟,耿家名头响当当的公子,他都说了这样的话……
豆子本就不安的心此时更沉了,耿青穆比自己见多识广,他都感觉的不太好,想必眼下的情形已经超过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豆子一边告诉自己霁欢姑娘历经过多少自己不晓得,说不定这样的情形于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何况上一次在露华洞时,那时君上都很是紧张,姑娘最后不也好好地出来了吗?她们修行的路数自己懂不了,耿青穆说不定也懂不了,懂不了其他的猜测就不作数。
然而,就算如此说,天际暮色前的彩云落在竹屋之外,豆子却不如云头有勇气,只敢藏身在那棵刻字残痕的枯木之下,手将一个“水”字抠的只剩下一半,手指汨出血却未停下,探着头一直观察屋着里头的动静。
耿青穆安慰她留在此处,而他已经下山再去沐明找君上。
暮色的云层终于也失去了勇气离开此地,剩下寂静的夜色,星空耀目,皎月清辉,将山中的风都染的更加透骨。方才那样的动静之下,这重新休憩的竹屋好歹没坏,看来栾亓栾修二人是费了一番功夫,此刻竹屋周围的明珠同月色一层,屋内寂静同山一色,里头如何了?
豆子担心至极,却不敢进去看,心中怕极了。当初君上迟默就是那样莫名其妙没了,难道自己真的是扫把星,克完一个接着一个?
想着想着,豆子便转身看着星月朗朗,不知该朝哪个方向祈祷,凡间之人祈祷神明相助,神体该祈祷谁来相助?末路尽头,豆子眼看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只能任由这不争气又没有用的眼泪顺着两颊滚落下来。
她豆子,是个什么命?此刻逃避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想回家去,好多年没有在爹娘身边尽孝了,虽说每次回家爹娘也不曾怪她,但是就是这种不怪不怨,让她一度更不想回家。沐昭就是她的家,这么多年了,朝醒暮歇,往事如一日,终究沐昭就是她的家……越想越委屈,哭声也越来越大,白天她表现得其实很坚强,这么多年都很坚强,谁都不能惹她,她是个炮仗,谁敢来惹,她就点谁,没有修为又如何?自己是君上罩着的,谁能比她更有底气?
瑞鸟早已散去,月色之下豆子在枯木之外躲着,显得更是形单影只。
“小豆子,你在哭什么?”
“我哭先君上,我哭姑娘,我哭我自己,你这山中修炼的什么精,别不识好歹来招惹我,最好赶快走开!若是敢说出去,你豆子奶奶我,明儿将你打的不敢见你爹娘……”
“豆子?快别哭了,不过你为什么要哭我?”
豆子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远处,月色正被一团流云遮住了冷光,眼前被层叠的树枝新叶遮挡了视线,只觉得远处一团又一团的灯火微微,山间冷风,将豆子吹的清醒了一些,但哭的太狠现在有些累了,耳朵又嗡嗡作响,豆子一时间有些恍惚,不敢转身过去,只试探着问:“我哭你?你是谁?你是君上?君上……你回来了?”
方才霁欢醒过来,就听见外头这比雷鸣还大的哭声,这一场醒来只觉得灵台清明,看见豆子藏着哭,边哭还边念叨,本想着过来询问谁欺负了豆子,没想到……豆子的反应有些好笑,看着豆子有些发抖的肩膀,便忍不住捉弄了起来,遂换了嗓音,道:“是,我回来了。你不在沐昭守着,来小次山做什么?”
豆子听罢,身子一下子坐得僵直,收起了呜咽谨慎而认真道:“霁欢姑娘受伤了在小次山养伤,是君上让我来此处陪着姑娘。”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对……怎么有两个君上……你不对,君上在万年前的大战之中已经羽化,你莫不是山中胆子肥的精怪,来捉弄我的吧?容我明日禀了君上,让君上把你们的洞府给掀了。”豆子越说越气,此前的悲伤也一扫而空,心中愤怒,山中竟然还有不识好歹的,化作前君上的样子来诓骗她,她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样肥。
豆子起身让自己的气势足一些,转身,手中攀折的两根树枝掉在了地上。
霁欢看着豆子笑了开来,豆子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之人正是担心了这么些时日的霁欢,觉得方才压下去的委屈又一下子涌了上来,看着霁欢此刻好好地站在面前,已经没有丝毫憔悴和伤痕样,豆子又大哭起来,两步上前,抱着霁欢,哭诉道:“姑娘,你吓死我了。你醒过来不唤我,你还捉弄我……半个多月了,方才,方才还那样的动静,我以为姑娘醒不来了,啊……”
看着豆子的样子,霁欢亦想起幻境之中自己趴在师傅身上哭的时候,原来师傅当时便是这样的感觉。虽然幻境一场,但真情实感,从当时知晓自己是谁后,霁欢便打心底将先君上迟娑认定为她心中的师傅。但是,记忆之前,大荒之上,最后的一丝记忆是天漏走石,大荒浩劫,自己以凡人之躯承接大荒神石之力,险些殒命,此后如何?
方才只顾着眼前哭成泪人的豆子,而没有细想,大荒之后发生何事,已全然不知……
“豆子,豆子。”霁欢将豆子轻轻拉开,擦了擦她已经花的不成样的脸,问道:“你说我昏迷多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音楠呢?耿青穆和炎胥萝呢,回来了吗?竖亥遗骨带回来了吗?”
一串问题让豆子止住了哭声,豆子捋了捋思路正欲答话,却见离开不久的耿青穆突然出现在远处,月光正好落在他凝重非常的脸上,一瞬却又如常。
“霁欢,你醒来感觉如何?”见霁欢侧着头看他,又走上前道:“这些事情豆子或许并不清楚,容我来告诉你吧!”
三人围坐原木台旁,在清辉之下,耿青穆说道:“你且放心,竖亥遗骨取回来了,我与胥萝也没事。大荒之上,君上师兄同陌桑神君一道,以两种法器之力将天漏缺口补齐,那动荡便也停止了。如今炎棽族长和胥萝,还有族中之人正在炼化遗骨以修复三足圆鼎。倒是你,大荒之上伤重至此,好不容易醒来,小次山上风光正好,灵气也盛,师傅说若是你醒来可再去露华洞中闭关调息。”
霁欢看着耿青穆几句话虽答了自己的疑问,但却刻意避开了一句,遂继续追问道:“音楠呢?他如何?”
“哦,君上师兄啊?”耿青穆嘴皮子有些不利索了,但仍然沉住气,笑道,“我正是方才从沐明而来,你也知道,我们离开这多时日,虽说末址事情不算太多,但君上的肩头重任岂是我们能够想象的?哎,你是没看到,君上师兄忙的半晌才能喝一口茶水。不信,你问豆子。是吧,豆子?”
放下了心中忧虑加上哭狠了现在有些打瞌睡的豆子,被耿青穆突如其来甩过来的问题给震醒了,便顺着回道:“嗯,想来君上是很忙碌罢,送姑娘上山之后便再没有来过,定是忙的脚不沾地才不得空。”
“对,就是这样。所以霁欢你当听师傅的劝,既然醒来了,便去露华洞中闭关好好调息一番,日后才能辅佐君上嘛!”
霁欢叹了口气,看着耿青穆一脸讪笑,心中已知不妙。
其实醒来之前,她的元神要早于身体苏醒,神思之海元神之中两股力量的冲击,让她本能地外放灵力以平息元神的动荡。这两股灵力其中的一股自然是她自己的,还有一股她很是熟悉,那正是音楠的。自己伤重的情形历历在目,当时已经能够感受到这具躯体在巨石一击之后,变得支离破碎灵力根本无法聚合,但到如今灵力修为皆恢复如常,绝非半月的昏睡就能实现如此。
她知道,音楠为了救她必然付出良多。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不明白。为何并非仅是修为的渡化,还有如此滂沱的灵力一并入了自己的元神?这不是面对伤重之人的救治之法,但灵力确然是音楠的,那那样的灵力渡入自己的身体之中,音楠又如何了?
“耿青穆,同我说实话吧!”霁欢静静看着耿青穆道。
耿青穆被霁欢的眼神和她此刻说出此话的冷静震住了,但是想到方才离开沐明之时的境况,他便继续故作轻松,站起身来,看着星辰满布的天际,道:“方才就是实话啊?此后还有诸多事情要办,炎家炼化竖亥遗骨已经半月有余,想来进程应到了尾声,下一步便是我赤敝一族的事情,姑娘要不同我一道去炎家看看?”
转移话题或者逃遁皆可。
豆子听闻此话先兴奋着答道:“诶,那我也去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甚是无聊。正好你们离开一路发生的事情我也好奇的紧,一路上也可同我讲一讲,好不好姑娘?”
“可以,不过,炼化遗骨之事我帮不上什么忙,我还是先回一趟沐明罢!让耿家公子带着你过去,一路所见所闻他也很是清楚。”霁欢见得解无望,便只得打算自己去回去一趟。
“诶,霁欢。”耿青穆拉住了霁欢手臂,“你看这月黑风高,炎家山高路远,炎家尊长又是特别不近人情,我这样大晚上过去一来于礼不合,二来胥萝定然也很想你,所以还是姑娘先同我们去吧?”
豆子一脸疑惑,心中想着“要不……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霁欢浅浅一笑没再说话,也并不打算继续问,看了一眼心虚已经写在脸上的耿青穆,直接朝着沐明而去。
“等一等,霁欢。”拦是拦不了一点,耿青穆只能硬着头皮跟随霁欢而去。
落在沐明正门之前,月色将不远处的玉音潭水面照的荧光泛泛,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浮于心底。耿青穆亦落在霁欢身后紧张地吞着口水,看着霁欢先前还很是着急,但此时却只是看着虚掩宫门的沐明并未进去,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进……
耿青穆也并非不担心他的君上师兄,但实在是……
今日午后,他离开小次山到沐明之时,沐明之中少有守备森严。而他看到后殿之中冒出的光,又忽而生出的结界同小次山的竹屋一模一样,便知道不好。犹豫再三,直到凌师傅传他过去,只告诉他:“霁欢快醒了,你且回小次山去,暂别让这姑娘来沐明,露华洞是个好地方,可再继续将养元神。”
师傅神色少有这般严肃,耿青穆便更加确信沐明之中,君上所面临之事可大可小。虽说如今君上命数已经并不与末址之境的命数相连,但此行一路仍有诸多未解谜团,若是君上出事后果会如何?他能够想到的几个,可都并非好事。
于是,他便又火急火燎地到小次山,但是此时想来,师傅也定然知道拦不住霁欢,个中关联他不知情,但看此刻霁欢的样子,她或许已经猜的差不离了。
耿青穆原原本本地将下午的事情和盘托出,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我并非想瞒着什么,我着实也并不知道君上如何了!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总要得知一个真相才行!但是霁欢,我怎么觉得我们一直在追寻真相,但是直到现在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个感慨其实也正说出了霁欢心中的疑惑。
“是啊!末址遭遇暗中之力侵扰的真相没有,大荒境遇雷电阵中同我容貌一般无二的那人是谁不明,甚至芽岛幻境之中的真相也不算全解。”霁欢的声音有些飘渺,她一边应承着耿青穆的话,一边在思量着另一回事,心中装着一个可能的猜测,此刻答案就在近前,她却有些不敢上前。
耿青穆说下午沐明守备森严,可此时守门的童子不知去了何处。眼前正门之前只有露出一条玉带一样的灯火,殿中寂静,下午所见的结界和光芒也没有痕迹,耿青穆听完霁欢所说,脱口而出道:“希望眼前的真相不是那么难得!”
菡萏生香,似乎给夜色酝酿出了一丝寻常,晚风之中传来阵阵音律之声,荷塘之下倒映着这末址之境的反面世界。音律声将还没有全开的莲花催动着盛放,在此时霁欢余光所见的地方一朵又一朵接续着铺陈开来,向着整面水镜,直到将月色和星辰的微光照在每一朵绽放着的莲花之上,氤氲水汽蔓延到沐明门前的高木之上,素容花叶落在这缠绕过来的水汽之中,落地便遁走离去……
虚掩的门突然缓缓打开,水汽之中有一个少年探着头出来,见他高束发髻,玉冠轻裘不似少年应有的童真模样,但身量着实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少年。他手中拿着夜笙,踏出门后又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追来,便飞一般地跑了出来。
水汽在月色之中让周围一切朦胧,以至于那少年跑出来时,只关心着后方而没注意到眼前,直直地便撞上了霁欢。
他抬起头来,看着霁欢愣在了原地。
“你是哪家的少年?为何从沐明之中跑出来?我看你蹑手蹑脚地怕人追来的样子,是不是偷偷进去拿了什么东西?”耿青穆问道。
“你是……”霁欢也有些愣住,这个样子……
“我是音楠,就住在沐明。敢问……姐姐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