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首领麾下只有十几名骑兵,他当然清楚俺答汗来催促的不是他,而是,板城的这些汉人们。
他又在城门口连续见人,甚至射箭到了城中,可还是没有一点回应。
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清楚,板城的汉人们是不会帮助他们了。
他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这些狗崽子们……”
“你们在汉地活不下去,是我们大汗庇佑了他们,给他们土地盖房屋,让他们能在大草原上活下去……”
“现在竟然敢违背大汗的命令,等到这场战事结束后,我们一定将你们全部杀完。”
在放下这句狠话后,首领便带着自己的随从返回到了王帐,他要追随在他的汗王身边。
而首领临走之时的这段话,城墙上的汉人听不懂,可躲在城门后面的汉人首领却是听的真真的……
在门外的首领离开后,他看了一圈身边的人,眼中有着恐惧……
这个汉人首领五十来岁,名叫周庆,多少年前,也是大同的一个童生,在嘉靖年间,他被蒙古人掳了过来,因为会写字读书,得到了蒙古人的看重,原本是管理户籍的人,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后,成功上位当上了首领。
但他这个首领,可跟蒙古部落首领的地位完全不同。
俺答汗给他赐下了名字,叫乌达木,积极一些的解释就是,故乡,但在俺答汗的视角中,这却是充满着轻视,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周庆是一个飘泊无根的人……让他永远对自己感恩……
他们从未打过仗,甚至很多人都不会骑马,而俺答汗的命令,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出城跟明军干,死……不出去,蒙古人要是赢了,还是死……这种两难的局面,让周庆焦虑到了极点。
这时候,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开口说道:“爹,咱们反了,南归吧……”
“听娘说,咱们这里过得日子,也不比汉地好,还要天天受到这些蒙古人的羞辱,何必呢……”
听到儿子的话后,周庆轻叹口气:“大明的军队恨我们,甚至超过了蒙古人,即便反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当年赵全可是被朝廷拉到了北京城,千刀万剐了……”
“赵全在汉地的时候,就是重犯,爹,你是被蒙古军队掳来的,还有很多人是被哄骗来的。”
“别说了,将大家伙都聚集起来,不管是蒙古人赢了,还是明军赢了,都跟咱们没有关系,我们要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园,守住这座我们建造的城,守住我们的家……”
“守不住的啊,怎么可能守得住。”
“守不住也要守……”周庆冷声道。
而后,城内敲响了铜锣,数千成年男子,背弓拿刀上了城墙。
实际上,他们修建的的城墙比南地要低上许多,不管外面是谁赢,他们都不可能守住这座城的……
而在远处的战场上,俺答汗率领着六千骑兵已经出了王帐,朝着不足数里的辽东铁骑发起了死亡冲锋。
俺答汗带的六千蒙古骑兵,只有两千六百成年男子,其他的都是孩子……
夜幕沉沉,火光在旷野中肆意跳跃,将战场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们嘶吼着,充满着愤怒的想要杀光那些破坏他们家园的侵犯者。
可他们的愤怒,还未持续多久,便听到了一阵破风声。
随后,一个个少年被箭雨射中,跌落马下。
俺答汗望着眼前这惨烈的景象,心中满是悲戚与不甘。
如蝗虫般密集的箭雨再度袭来,又一批孩子从战马上跌落,稚嫩的身躯重重砸在满是鲜血与泥泞的土地上。
辽东铁骑不愧是精锐之师,在马上的骑射功夫出神入化。
他们一拨接一拨地放箭,整齐有序,每一箭射出,都伴随着蒙古骑兵的惨叫。
蒙古的成年勇士们奋力还击,也有不少辽东铁骑中箭倒下,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无法阻挡辽东铁骑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李成梁在后压阵,眉头紧锁……
他虽身处后方,但借助着火光,战场上的残酷厮杀依旧能模糊映入他的眼帘。
两方骑兵在对射之后,碰撞到了一起。
蒙古人在马上是不可能被战胜的,即便他们只有两千多名成年的蒙古勇士,也不是羸弱的汉人们能够挑战的。
这是俺答汗心中的骄傲。
可现实,却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两军一接触,蒙古骑兵们便有很多人被砍下马来……
随着战争的持续,他们渐渐落入了下风,不,他们一直都是身处下风。
身边的首领急忙拉住俺答汗,大声喊道:“大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快撤!”
听到身边首领劝说他退兵,当即一刀砍杀。
他清楚,要是这个时候撤退,他是能够保住性命,可身后的那些老弱妇孺,却是没有一点生还的可能。
不过,倔强有的时候,什么也改变不了。
蒙古骑兵大部潮水般向后溃败,朝着王帐区域奔逃……
而俺答汗在这种乱局中,也被裹挟着回到了王帐。
奔逃的时候,他们将后背留给了辽东铁骑,也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当他们退回王帐区域时,三万多老弱妇孺纷纷涌出帐篷,有人手中拿着刀,有人拿着弓箭,可他们却没有力气挥舞刀,拉起弓了。
这些人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但为了保护家园,还是鼓起勇气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冲到王帐辽东铁骑高举火把,在王帐的周围,四处放火,整个王帐区域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大火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呛人的浓烟弥漫在空气中。
蒙古人的哭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明军士兵纷纷掏出水袋,将脖颈处的围巾浸湿,而后盖住鼻息,骑马冲入了王帐……
浓烟裹着火油味直往鼻腔里钻,俺答汗的牛皮战靴在血泥里打滑……他身边的亲卫都在外围抵挡来势汹汹的明军。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黑甲洪流碾过最后一道鹿砦,镶铁马蹄踏碎月光下的白骨图腾旗……
他手持金鞘弯刀,刀锋映出东南方冲天而起的赤色烟柱,存放粮食的后营在燃烧。
十几名辽东骑兵发现了俺答汗,朝着那追击而来。
一个十岁的蒙古少年,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这孩子左耳还戴着母亲给的狼牙坠子。
他举着比自己还高的角弓,三支雕翎箭卡在弦槽里直打颤。
\"大汗快走……\"少年话音未落,三棱箭镞已穿透他单薄的胸膛……
俺答汗看着这一幕,怒吼起来。
而几名辽东骑兵还是朝他冲来……
俺答汗四周突然响起成片的狼嚎,四十多个十来岁的蒙古少年从燃烧的毡帐后跃出,他们举着父辈的弯刀,刀刃在火光中划出凌乱的银弧,他们冲向了数名辽东骑兵……
最前排的士兵明显滞了一下,心中竟然生出些许的胆寒。
十来岁的孩子,连弯刀都挥动不了的年龄,竟然敢朝着他们冲锋。
这些人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