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江府南侧,蛮国军营。
此时天色渐暗,大帐中隐隐有烛光透出。
一道黑衣身影急匆匆地穿梭在军营之中,来到大帐跟前。
“世子殿下。”徐广喊道。
“进来。”
徐广掀开帘布,军帐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沙盘,秦思武和武十镰正在沙盘上摆着旗子。
而崔侠则侍奉在侧,随时听候差遣。
徐广当即说道:“世子殿下,十镰少爷。”
“仙人传讯,要我们明日集结军队,攻打天江府。”
秦思武神色平静,淡淡问道:“已经三个月了,之前让你去查的事还没有眉目吗?”
徐广无奈摇头。
“蛮国仙人把我们的后路断了,派了不少上三境日夜巡视,我实在没办法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潜入进去。”
“我曾假扮送信的差役,但还是被发现了身份。”
“如今但凡是有一点修为的修士,都不许进入南昭境内。”
秦思武眉头皱起。
他要查的自然是当日李常乐告诉他的那两件事,一是父王的情况,二是蛮国大祭司的生死。
这种事无法公开质问,只能是暗中探查。
但奈何即便以徐广的隐匿手段,都没办法潜入回去一探究竟。
其实在听李常乐亲口说出这两件事后,秦思武心里就已经信了五六分了,但他还是想亲自探明情况。
万一是李常乐弄错了呢?
可惜手底下擅长探查的也就只有徐广这个五境修士修为最高,办事最牢靠。
其余人,秦思武都不放心。
“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没有质问你为什么要回去吗?”
徐广摇头:“没有,只是把我赶回了军营。”
秦思武冷声道:“他们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既然抓住了你,却又连问都不问,难道他们不在乎我们是怎么想的吗?”
徐广叹息:“可能确实不在乎吧……”
“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一群冲在前面的排头兵罢了。”
“他们不想浪费凡俗的力量,于是就让我南昭军队冲锋陷阵,就算我们都死完了也不会对蛮国造成一丁点的损失。”
秦思武盯着徐广,咬牙说道:“你这是要后悔了?”
徐广不语。
武十镰喝道:“思武,冷静。”
“想想徐广跟了你多少年。”
“你不该怀疑他的忠心。”
秦思武深呼吸一口,神情落寞。
“抱歉……”
徐广缓缓说道:“世子殿下,我知道你心中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多。”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南昭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我知道,众将士们也知道。”
“他们誓死追随你,难道只是为了救回王爷吗?”
“你是南昭世子,我们是南昭子民,不追随你追随谁?”
“在这种时候,世子殿下,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秦思武整个人有些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可是我有些后悔了……”
“李道长说的可能都是真的,父王已经死了……”
“我就是个只会意气用事的蠢货,是我让南昭走到了这般两难的境地。”
徐广沉声道:“无论世子殿下要做什么,我等皆会全力支持。”
秦思武缓缓起身,而后说道:“我要去当面质问蛮国仙人。”
说罢,秦思武自顾自出了大帐,徐广和武十镰立即跟上。
崔侠也默默跟上,只是在心里无奈叹息。
“武十镰徐广,都是一根筋。”
“如果我是武十镰,就算是把秦思武这个世子给囚禁起来,也绝不会带着南昭投靠蛮国。”
“现在想后悔可没这个机会了。”
“说你们愚忠吧,投降敌国连眼都不眨一下,说你们两面三刀吧,追随秦家又追随得这般死心塌地。”
“这点忠心要是放在大阳身上多好。”
“秦思武倒是也有自知之明,确实是个只会意气用事的蠢货……”
秦思武出了大帐后大步走向远处的另一座军帐。
蛮国的修士平时并不会听从秦思武的调遣,只有打起来的时候才会按照军议行事。
如今蛮国仙人之下修为最高者,是一名叫做郎均崖的九境巅峰。
自从大祭司成仙以后,蛮国修士便由他全权统帅。
正在打坐的郎均崖听到军帐外的呼唤声,不由眉头一皱。
他不是很喜欢有人打扰他修炼。
如今蛮国大多数的修士都是由秘法强行提升上来的,但郎均崖不是。
以前的蛮国,加上大祭司,曾经有三名九境修士。
当年天宫遗迹现世,大祭司与另一名九境齐齐出马,唯有郎均崖留守蛮国。
大祭司放心把蛮国交给郎均崖,也说明郎均崖的实力之强。
“进来。”郎均崖声音粗犷,听不出喜怒。
秦思武等人随即进入帐中。
看到正在打坐的那位彪形大汉,秦思武微微拱手:“郎大统领,冒昧打扰,还请恕罪。”
郎均崖眼神睥睨,淡淡说道:“有事便说。”
秦思武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想见大祭司。”
郎均崖双眼微眯:“见大祭司何事?”
秦思武摇头:“事情机密,我必须亲口告诉大祭司。”
郎均崖冷笑一声:“大祭司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既在军营,一切事务便由我全权负责,你不告诉我反而非要见大祭司,是何用意?”
“莫不是藏了歹心?”
这话就有些不讲理了,就算秦思武以及周围这几个人真有歹意,别说仙人,他郎均崖也能翻手灭之。
这么说纯粹是不想答应秦思武的请求。
秦思武丝毫不惧,正色道:“刚才接到传讯,明日开战。”
“大统领如果不答应我见大祭司,那么南昭军将不会出动一兵一卒。”
郎均崖轻蔑一笑:“竟敢这么对我说话,我佩服你的勇气。”
“但如果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大祭司与神君大人日理万机,可没功夫浪费在你身上。”
秦思武缓缓说道:“我要见我父王一面。”
“我要确认我父王的安危。”
郎均崖冷声道:“你这是在怀疑我蛮国不守承诺?”
“只要南昭帮蛮国打下大阳,你自然可以和你的父亲团聚。”
“到时候你们还可以做我蛮国的王侯,论功行赏,可当开国功勋。”
闻言,秦思武只是摇头。
今日非要见到大祭司不可,郎均崖如若强势阻挠,那更加说明大祭司已死。
秦思武心中冰凉,如坠冰窟,无尽的悔意几乎占满内心。
见状,郎均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秦思武。
郎均崖身形高大,足足高了秦思武两个头,看向秦思武的目光就如同看向蝼蚁一般。
“大战在即,你还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很怀疑你是否还有统帅全军的资格。”
“如果你不行,那就换人来当这个大将军。”
秦思武直视郎均崖:“大将军之职,确实是谁当都无所谓。”
“可惜我南昭将士认人不认官。”
“郎大统领,我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到底有什么难处,自开战以来,我南昭军可有半点懈怠?”
“为你们蛮国攻城略地,不惧生死地冲在前方,我们可有半点怨言?”
“而我只是想在大战来临之前,见父王一面而已。”
“你为何不答应?”
郎均崖浑身气势陡然一凛,说时迟那时快,秦思武瞬间被这股强大的气势击飞了出去。
崔侠反应过来时,秦思武人已经飞出大帐了。
“世子殿下!”
崔侠惊呼着冲出大帐,不过秦思武完好无损地站在帐外,看起来倒是并未受伤。
武十镰和徐广也冲了出来,看到秦思武没事后方才松了口气。
“思武,你怎么样?”武十镰急切问道。
秦思武摇了摇头:“没事。”
郎均崖缓步走出,淡淡说道:“跟紧我。”
说罢,郎均崖便腾空而起。
崔侠立即反应了过来:“世子殿下,我们快跟上吧。”
秦思武没有犹豫,立即让崔侠带着自己跟了上去。
郎均崖虽未施展全力,但以他的速度,崔侠带着秦思武想要跟紧的话,还真不太容易。
崔侠尚且吃力,武十镰和徐广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两个御空只能借助法器,速度不快,早就被甩在后面了。
不多时,就在崔侠即将跟丢郎均崖的时候,郎均崖停下了身形,缓缓落在一处山头上。
崔侠松了口气:“还好,不算远。”
二人当即赶到山头也落了下来。
“等着吧。”郎均崖只是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无言语。
等了片刻,没等来仙人,等来了武十镰和徐广。
虽然有崔侠跟着,虽然他们两个修为低,但他们依然不放心。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显现,身披火红色长袍,眼神邪异,正是炎飞鸿。
郎均崖立即恭敬行礼:“神君大人。”
炎飞鸿的目光在秦思武几人身上游走一番,随即开口说道:“唤我何事?”
秦思武立即说道:“神君大人,我想见一见我父王。”
炎飞鸿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儿子想爹了,情理之中。”
“但我不能让你见他。”
“秦汉生可是个誓死不降的人物,与你见了面,若是耳提面命一番,你再开了窍带着南昭军临阵倒戈,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秦思武深呼吸一口,暗自咬牙。
“神君大人说话还真是直接。”
炎飞鸿嗤笑一声:“我还不屑于骗你们一群凡人。”
“秦汉生在我手里,你们就乖乖替蛮国攻打大阳,事成之后我再把他还给你们,是不是很简单?”
秦思武说道:“我想知道我父王的安危。”
“还请神君大人立下天道誓言。”
“放肆!”郎均崖怒斥。
“区区蝼蚁,也敢妄图让神君大人立下天道誓言!”
炎飞鸿抬手,笑容诡异。
“情有可原。”
“秦思武,我知道你心里没底,但你要明白,你们没有退路,蛮国也没有退路。”
“所以我不可能动秦汉生。”
秦思武缓缓说道:“还请神君大人立下天道誓言。”
炎飞鸿摇头轻笑:“也罢,我就立个天道誓言,也好安安你的心。”
“以天道起誓,秦汉生还活的好好的,我没动他半根毫毛,如有说谎,形神俱灭。”
夜空寂静无声……
秦思武呼吸急促,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天道誓言可不会说谎,父王当真还活的好好的!”
“李道长当日果然是在诓骗我,想以此让我南昭重投大阳吗?”
“李道长啊李道长,没想到你竟真的会替大阳当说客……”
炎飞鸿看到秦思武脸上的表情变化后,心中冷笑。
“天道誓言……对我没用。”
炎飞鸿晋升玄都境,也知道了许多内幕。
那老道士的身份,不可言不可说,但却可让炎飞鸿十分大胆地用天道誓言来骗人。
“如何,现在可以安心统兵了吗?”炎飞鸿淡淡问道。
秦思武立即抱拳:“多谢神君大人告知。”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问大祭司何在?”
炎飞鸿眉头一挑:“你想见秦汉生也就罢了,为何连大祭司的事也要问?”
秦思武随即说道:“三个月前,白玉观的李常乐李道长,曾与我见了一面。”
“是他告诉我,我父王已经死了,而大祭司也已经死了。”
“我与李道长有旧,所以才想探明真相。”
“不过如今神君大人已然立下天道誓言,李道长所说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炎飞鸿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不过并未显露出来。
“原来如此,看来白玉观的修士也并非是那么的清静无为啊。”
“不过借此机会,我也让你彻底安心。”
“以天道起誓,大祭司没有死,李常乐对你说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我若说谎,形神俱灭。”
夜空依然寂静……
天道就像是死了一样,面对这种没有半点真话的天道誓言,也完全视而不见。
听到炎飞鸿连发两道誓言,秦思武几人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不过崔侠却是心中纳闷。
“不应该啊……”
“李道长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可天道誓言又不能说谎,难道真是李道长说谎?”
“不行,我得找机会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