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应该是下午三点过,黑压压的云层下目之所及如同入夜前的昏暗,摇曳卷层的雪花使得可视度几乎降为零,原本巍峨的高山被风雪遮掩,只隐约露出乌青的地平线痕迹,像是用黑色水笔随意涂抹上色。
姜芋大口喘着粗气,只剩下最后二十来个台阶,放在平时一个箭步窜上去,但是此刻,仿佛双脚深陷沼泽泥泞中,连抬起一步都犹如双腿坏疽的病人,更别提大脑发出针扎的刺痛,位置在脑干和大脑皮层,分别来源于分泌多巴胺的基底和内啡肽的脑下垂体。
咽喉被胃酸和香烟双重灼烧,四肢因持续暴露在低温中产生僵硬,小腹中心靠下的肝和脾脏犹如吊着重物产生持续的疼痛和下坠感,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在大脑,仿佛处于微波炉里持续加热,由内而外,产生随时会爆掉的错觉。
“呕!”
一滩绿色混合黑色的粘稠液体被吐在洁白的雪地上,姜芋扶着栏杆一度以为自己下一秒会窒息,大口呼吸冰冷空气对抗逐渐模糊的意识,足足过了许久才让瞳孔视线重新对焦。
“啧啧,撑不下去了吗?”对讲机里的耿鬼没有丝毫担心用担忧的口气问道,“干嘛非要上去呢?餐厅里这会儿还有热乎的开水,喝一口下去整个人会舒展开。”
姜芋用袖口抹了下嘴角,连抬起手中对讲机都显得有些吃力,“所以你是在餐厅的天台吗?”
“是啊,”耿鬼没有掩饰,“一早就到了,为了不引起注意,我把车停在半山腰,十多公里冒着风雪走上来,顺着防火梯爬到楼顶,一等就是四个多小时。”
姜芋把脚跨上一步,“为什么从卫生间把苓云带走又放任她一个人爬到山顶,她可能会被冻死。”
“这是没办法的事,”对讲机惋惜说道,“你以为我不想吗?谁让你和我家小姐都是‘后选’,昨晚喝多了的老头不是和你说了吗?‘后选’只能有一个,其它的都要死。”
“他们?”呼啸的风声太大,把对讲机凑得很近,“他们到底是谁?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这么说吧,”透过对讲机耿鬼沙哑的声音中带着电子杂音,“你刚刚喝掉的那一小瓶液体,是他们在瑞士一家自有药厂生产的……这家药厂全世界的糖尿病病人都知道——15ml的量,研发了整整三十年,只是为了用在十几个人身上,这么做并不是规避所谓法律风险,而是需要足够简单直接,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后续麻烦。”
“麻烦吗?”姜芋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嗤笑的弧度,尽可能口齿清楚问道——
“他们;”
“他们执行人;”
“行会和株式会社;”
“各个城市中的谋杀自杀者小组;”
一口气说完,“这是‘他们’的垂直结构吗?东京来的三人组是‘执行人’身份,你也是‘执行人’,只是服务于不同的‘他们’?”
“还有一层,”对讲机里的声音毫无保留,“在‘他们’和‘他们执行人’之间还有一层,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影子’——‘他们’的影子。”
“影子?”姜芋踏上一节台阶,距离登顶还有十步,“他们,影子,执行人,行会和株式会社,城市小组?这么说的话,‘影子’是他们的代言吗?”
“不是,”耿鬼解释道,“你可以把‘影子’理解成观察者,无眼观察者,我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的,拿比如说这次挑选的‘后补’,是‘影子’的提及的人选,当然也通过了‘他们’的选择。”
姜芋停顿了下问道,“你说的这些和老头一样是自己的推测臆想?还是实际情形如此?”
“多少有些主观的成分参杂,”耿鬼直白回答道,“不过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确实不重要了,”姜芋喃喃说道,“所以包括到皇龙沟……黑水小组最后两名成员只是钓饵,为了是处理我和苓云的选择才是主要。”
“嗯,”耿鬼诚实说道,“我接到了‘影子’的消息,东京来的三人……应该也收到了相同的要求。”
姜芋皱了下眉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夏半,夏兰秋的儿子,他是‘影子’吗?”
“不是,”对讲机里很直接否定,“你可以把夏半理解成影子的影子,这么说吧,执行人可以有很多,‘他们’是独一无二,‘他们的影子’也是独一无二,而“影子的影子”同样可以有很多,夏半属于后者。”
还有最后五步阶梯,感觉到浑身温度下降的厉害,已经是强弩之末,“胡前呢?他的死也是你们执行人所为吗?”
对讲机里耿鬼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否认道,“不是,他患有双相障碍,结婚的妻子是杀死他未出生孩子的凶手,他自己也同样有份,刺激一直都在只是相对提前了,他是自杀,稻草是收到我找马来西亚的朋友寄出的真相。”
“好吧……”姜芋深呼吸一口气,还有最后两个台阶,早在刚刚能看清露台上情形时发现——根本没有人,苓云不在上边。
“太远了……该死的水货望远镜,”耿鬼声音透着不确定,“你是爬上最高处了吗?”
“嗯,”姜芋回答了一声,最后一步楼梯踩在脚下。
面对的是方方正正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人工搭建的平台,正中有个半人高石台,隔得稍远看不清刻着什么,没猜错得话大约是某个名人的题字和此地海拔高度等等,四周一圈用围栏拦住,悬空朝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很好,”耿鬼的声音透着一股欣赏,“原本以为你会有一些过激反应,这么说来你能理解?”
胸口发堵,海拔四千多米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不该会有缺氧症状,姜芋靠在最近的围栏上,眼前是打着旋儿的雪花被时不时突然涌出的大风毫无目的拉扯的景象,手脚早已麻木,身子还能勉强站立全靠带女孩离开的信念,而这会儿,侥幸被打破反而如释重负。
“我能理解,”姜芋呼出一口白烟,“无论是我自愿还是你故意——只要苓云没有事。”
“嗯,抱歉了,”耿鬼压低声音诚恳说道,“等她醒了我会原原本本告诉她发生的一切,如果她想让我偿还,我会和你做同样的事。”
姜芋背对着风点着一根烟,深呼吸一口,“我发现两个有趣的点。”
“什么?”耿鬼有些意外问道。
姜芋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当人体生理机能降到一定程度时,所有负面情绪全都会消失不见,类似在溺水时不会有什么好坏心情,只想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如同我此刻的情形。”
“还有,”姜芋朝着对讲机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不是耿鬼,你是可达鸭,帮我转告苓云,既然开始了,要留在最后,成为‘他们’中的其中之一。”
说完顺手一扬,粉色的对讲机划出一道弧线掉入山崖下,接下来该轮到自己。
勉强扶着栏杆走到正对深涧的一面,用尽全身最后力气跨越出去,整个人悬在围栏外,身下是深不见底垂直高度达到接近一千五百多米深渊,犹如一张巨口随时等待吞噬。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伸出颤抖的手放在嘴边咬下手套,外套的上沿第一颗纽扣被置换过,用力抠动其中压力按钮,通过手机的远程连接反向定位在当爹的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重新戴好手套,在身后透过山寨望远镜抱歉的双眼中,以及自始至终瞄准在后背的红点瞄准镜中,松开了挂在围栏上的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