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醒悟都需要一定时间,有的是在醍醐刹那,有的要等到垂垂暮年,因人而异。
姜芋转过身透过后车窗朝“黑水”小组剩下的最后两人离开方向望去,视线被大巴车卷起的雪花遮掩,在驶过一个弯道后彻底不见。
此刻户外的温度是零下42度,血液凝结成冰的冰点是零下29-32度,从正常的37度体温降到-29度,最快只需要二十分钟。
“停车!”
出乎意料首个发声的是一开始咄咄逼人的老板,手里捏着一只瘪掉的篮球,球上有几个用签字笔手写字迹和二十年前某天的日期。
“这么冷的天出去要冻死人的,”拿到八十万支票的背包客露出于心不忍,“得要把他们喊回车上。”
“他们要去哪儿,”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是几张只有在高中流行带有勿忘我的信纸,害怕发现真相,“他们不会是——”
老板一手抓起篮球从座位猛得站起,朝着司机大声喝道,“我说停车!你听到没!他们会被冻死的!”
开车的老头对于身后车厢内的嘈杂充耳不闻,专注盯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早已由双向四车道缩小成双车道,沿着被开凿出来的峭壁行驶,靠着护栏另一侧是几乎呈60度的陡坡。
一旁从头到尾呆滞的酒店业余导游到这会儿终于清醒,毕竟站在司机身边对几米外的陡峭一目了然,见有乘客从车厢里气势汹汹走过来,下意识先上去拦截。
“我说停车!你是不是听不到!”抓着篮球的老板一把推开单薄的导游跨到驾驶室旁,下一步准备伸手去拉拽完全无视的司机。
老头眼角余光有人上前二话不说立刻一脚急刹车,同时按下开门键,随着“喀拉”一声,车门瞬间洞开。
老板见自己威胁奏效,转过身朝车门外走去,却在最后一节台阶处忽然停了下来。
从大开的车门涌进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犹如找到宣泄口一般“呼呼”往车内倒灌,外界的气温肉眼可见的陡降,身体不会隐瞒,刚刚伸出到露天没有戴手套的手没要到半秒变得赤红伴随扎针的刺痛。
这仅仅是开始,根据温度守恒定律,能量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只会从热量高的一处转移到低的一处,不仅微观如此,宏观也同样遵守。
“不要干涉他人的因果,”老头像是自言自语同时关上了车门。
姜芋望着悻悻回到自己座位上的老板,身边女孩手里还捏着没有拆封的礼物,示意说道,“打开看看?”
苓云这才反应到手里还有还有个礼盒,四四方方,不轻也不重,手感有些坚硬,“你来开吧,”说着递了出去。
姜芋接了过来,撕开最外的**纸,露出里边的首饰盒,确切说应该是装戒指的,红缎的衬面绣着大红色的万字纹,尽管因为放置太久氧化褪色仍透着美好的喜气。
互相对视了一眼,掀开盒盖,印入眼帘是两枚戒指,一枚非金非银而是塑料,原本在镶嵌钻石的位置被一只米老鼠的卡通形象取代,另一枚是早已枯萎的草戒指,只剩下一圈皱缩的草茎勉强弯成环形。
同样有张卡片写着寥寥数句粘在盒盖内侧……
“十六岁时我读高二,那年夏天很长,长到逼着我谈了一场恋爱,我和他偷偷去了迪斯尼,牵手、接吻,却最终被秋天的蝉终结……到此刻我都觉得是狗血的偶像剧,哪有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会被白血病带走,见到他最后一面时,我们约好来生好好相爱,为了认出彼此,互相缔结婚约交换信物……”
大巴车继续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中,从出发时10点20,乐观估计一个半小时后能抵达景区最高点,随着颠簸的山路一个半小时过去,终点貌似遥遥无期。
苓云先取出有米老鼠的卡通戒指,不由分说戴着身旁男孩右手无名指上,大小尺寸正好合适,接着把草戒指又递了过来。
姜芋接过后戒指戴着女孩手上同样位置,除了小心翼翼生怕折断,好在干枯的植物茎条比想象坚韧,也对曾经琼瑶式剧集中的“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有了直观的认识。
随后两人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紧扣,感受着彼此体温互相流转的炽热。
时间来到下午一点,在不断躁动的气氛中,景区最后一站“斜扎坪”出现在朦胧视野中,耗费了大半天时间,终于望见“游客接待”四个字时几乎所有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大巴车缓缓停靠在二层小楼外,车门打开瞬间,乘客迫不及待一窝蜂朝外冲去。
坐在最后一排两人等车内其它人走光后才起身,等待的几分钟里,车窗外正对一块告示牌。
“原来这儿还不是最高点,”姜芋一目十行扫过,“还有一处两百多台阶,爬上去后是一块叫做‘星海’的观景台,天晴时能俯瞰整个皇龙沟景区,如果完全无云无雾,还能远眺到折多山脉另外四座超过6000米的山峰。”
“应该是那里,”苓云指了指车头正对的方向,漫天飞舞的柳絮中是一条向上的石头阶梯,却在入口处由铁链、警戒带和隔离桩拦住,有块醒目的告示牌,“维护保养,请勿通行。”
“我们应该不会再往上走了,”见车厢空了下来,姜芋牵着女孩手朝车门走去,“大家都是吃点东西,买点纪念品返回酒店。”
“嗯,”苓云羞红了脸,小声说道,“一会儿我先去下洗手间。”
姜芋微微用力攥了下女孩的手,随后走出大巴车外,在身体还没有察觉急剧下降的温度时冲进几米外的建筑物中,却没想到完全如同冰窟一般,好在有“餐厅”的指示牌引导走进一处相对温暖的室内。
趁着苓云去卫生间,掏出老款三星手机,登录“黄色胶泥”app,点开群聊的一瞬间被一长串雭的消息刷屏——
“小鱼,我马上从重南起飞,飞往皇龙沟机场……”
“还好,就算是晚点降落了,刚刚一直在云层上盘旋,以为要返航,我现在正在出机场……”
“小鱼你住在哪个酒店和我说下,我要马上见到你!”
“算了,@轮胎(绿毛)定位下你自己的车,看是停在哪家宾馆里的!”
“小鱼,你是不是在景区里,我在想办法进去,被封闭了,听说可以找当地人,你等我!”
“你现在是在最高点的斜扎坪吗?我在往上赶,等我!”
最后一条消息大约在十分钟前,“小鱼,你怎么样?我还有大概50分钟左右到你那!”
姜芋飞快回复,“我没事,只是不方便看手机,你在自己开车吗?”
雭的消息几乎秒回,“没有,请了一位本地人送我上来,一会儿支开你的讨厌女朋友。”
无语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接着在聊天框里@绿毛,“今天之内帮我抹掉昨晚凌晨11点到2点的住处大门口的监控,我数了一下一共三个摄像头,其中一个工作指示灯没亮有可能是坏的。”
雭的消息传回,“那家伙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等一会儿落地了才能看到。”
“嗯,”姜芋简短回复,“一会儿你快到了发一个震动提示,如果我还在这儿和你说在哪儿见,如果我坐酒店大巴回去了,晚一点我来找你。”
打完一行字没等新的消息退出了聊天室,点开当爹的远程连接,获取定位——尽管山顶信号很弱,仍勉强确定了位置信息,隔着不是很远,垂直距离两公里,直线距离超过40公里,这会儿在景区入口的办公区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