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愿腿抖着出办公室,连A4纸都没敢再拿。
王黎雾在轮椅上弯腰累俯,喘着粗气,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黑色的贴肤衣料湿了一大片,脸上却漾着甜蜜、心满意足的笑,身上泛着纯净的神光,眼里闪着清清亮亮的泪,特别幸福的样子。完全沉浸在被编造的美梦般的世界里,旁若无人。
林愿吓怕了,他半真半编哄着说:
她天天都在医院想你。
问我你去哪儿了?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偷偷给你掉眼泪。
刚醒来那天为听你消息,绷着一股劲差点就给心脏又弄裂了。
医生说她就是为你才活下来的。
那天去机场还特意买了小裙子,化妆专门给你看……
每回她见你都专门拾掇自己呢。
小姑娘这样就是喜欢、特喜欢、喜欢的没边了……
人的疯劲给安抚下来,林愿悄悄后退着跑出来,一出办公室门,立马狂给陈十紫打电话。
但,打不通。
***
王黎雾被哄的从那股遏制她命脉的偏执情绪里艰难死爬出来了,心里却奇的暖呼呼的,她笑着准备去看别墅监控,准备给心底稀烂的创口抹抹止痛药。
然而手机一开,卧室空空荡荡。
卫生间空空荡荡。
书房、厨房、客房空空荡荡。
撕拉一下,心就给活活从胸腔猛拽出来般,好似被残忍生撕成血糊糊的肉条,疼得她霎时四肢发僵,面色却震的瘆人。
僵着手立马拨电话,吼:“人呢?她人呢!!!”
洛阿姨被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吓懵了。
“小……小姐,我……我去看。”
卧室窗户开着,房间的镜子上留着用唇釉写的几行洒脱的字。
『我先走了,要找我就来医院。想的话你就订酒店。』
洛阿姨原话给王黎雾说了,电话咵就被挂了,王黎雾疯转着轮椅就冲出办公室找人。
司机载着她往医院、别墅路上几圈来回跑,可半点人影都找不着,王黎雾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还是慌的,咣咣就愤捶自己腿,往烂的疯砸,觉得碍事拖累了她。
可没几丝知觉,无名眼泪大颗从那双血红的桃花眼里析出,没有半丝声。车里的悚然气氛却已压抑到了极点。
她已不怨恨残酷的命运了,只恨自己不强。
跑哪儿了?
生气了吗?
嫌我把你关在家里吗?
……
***
车大街小巷跑了几十圈,轮胎都要冒火星子。
晚上7点,迈巴赫慌经医院附近的小公园,不吭声的王黎雾突然切齿尖锐喊了一声:“停下!!!”声音难听刺耳的吓人,如凄厉的鬼叫。
司机开始还一惊一乍认认真真去找人,后来就被整晕了,这老板疯了,路上见个小小的长头发小姑娘都会鬼喊一声,贼可怕,这回他也不抱希望。
春夏之际,7点多钟,傍晚天幕高悬,晚霞被染成了罕见的紫色,一片浓一片淡,跟画出来的一样,特好看。小公园里槐树遮天蔽日,小情侣们在底下漫游,各式各样,牵着小手。有小女孩喊小男孩让拍照片,摆着烂漫的动作嘴里埋怨拍的角度奇烂,劈头盖脸给小男孩一顿臭骂。牵着哈士奇的邋遢小伙啃着个烤肠路过看着,笑的羡慕又搞笑,好玩极了……
王黎雾司机40来岁,心被煎熬了一整天,难得悄悄有这么一会,就在心底暗暗享受这夜间的短暂美好,也懒得管轮椅上的疯老板了,就准备安静散一圈。
推轮椅顺着蜿蜒的鹅卵石小道穿过夜幕下空旷的林子,司机忽然就发现一路发癫的老板胳膊开始打抖,手却死死攥着轮椅扶手装没事人,可手背青筋却在这漂亮的紫色晚霞里暴突跳了起来,看的司机心咯噔就提起来。
顺着王黎雾焦灼紧张的视线看去,他看到洋槐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长头发小姑娘,背影贼怪。
穿了一身奇大的不合身的衣服,上半身白短袖松松垮垮,快垂到屁股底下,下身黑色裤腿也稀稀拉拉,折了好几圈还耷拉在地上,脚上是双浴室用的拖鞋,活像个乞丐!
但他听自家女儿说过,这是国外流行穿搭!年轻人赶时髦都这么穿,特意拍照的。
轮椅越走越近,司机看看老板,再看看那怪异女孩,发现那小姑娘好像是在看刚那对到处拍拍照照、嘟嘟囔囔闹小矛盾下的叽喳小情侣,他纳闷了,忽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吸溜嘴的声音。
拔长脖子一看。
哦……小姑娘吃冰棍呢……
老板的眼神越来越怪,司机懵了。
你该不会也想吃冰棍吧……
左右抬脖子瞅商店,耳边忽然落下声音。
“你为什么跑?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司机一下就震了。
一路上发癫鬼叫的老板咋还出这种声了?
低声下气……有点。
嗓子颤着,忍着哭……好像。
猛不丁听到声,陈十紫手上吃了一半的冰棍恍然就脱了手,电光火石她凌空胡抓一把,这才没把路上善良小朋友给她的冰棍给吓撇了。
愣愣回头,晚霞的罕见色彩正逐渐被浓郁的苍茫取代,透过一层闷热林荫,陈十紫呆呆看王黎雾几眼,眼睫疯狂扑扇,“你……”
“你现在又找我?”
融化的冰棍掉到她身上奇大的白短袖上,浑身细胞都刹那慌了。
王黎雾手落在轮椅轱辘上,微偏了下头,浮着水光的瞳孔定定又不解看陈十紫,低低说:“林愿说你喜欢我,想着我,就是为了我活——”
“可你为什么走呢?”
她困惑到了极致,也小心到了极致,压抑的低声克制不住颤抖。
陈十紫懵了,她啥时候说过这话,眉头一紧。
这种反应让王黎雾脸色霍然一变,安静观察的眼神一瞬窜起了幽黑的偏执可怕,声音阴下来,抓紧了轮椅扶手:“他骗我的是吗?”听起来就酝酿着可怕。
满头乱麻,陈十紫尴尬攥了好几下衣角,低头,叹气,声音贼低,“没有……”着急忙慌偷摸抿了口快化的冰棍。
手机被王黎雾缴走了,从二楼翻墙逃出来走了一路,她贼渴,贼累,就想歇歇。谁知道屁股还没坐热,又给逮住了。
一听到那声『没有』,轮椅就被主人咕噜咕噜快转着,以一种非常吓人的疯狂迫去长椅那边,带着一种煞人的囚笼气势,猛地一刹,稳稳停在陈十紫身边。
陈十紫胳膊开始打抖。夜幕里盯她的那眼神瘆的吓人,像极了饿昏头的恶鬼盯住了香喷喷的大活人,一直克制着没下口。陈十紫吞了下口水,冰凉的液体偷偷从冰棍上融下来,爬进她发紧的皮肤里,浑身肌肉一瞬绷紧,鸡皮疙瘩都在这闷热傍晚暴了起来。
嗓子哑了,不敢动。
她看到半米远的悚人王黎雾朝她慢慢逼近一点,嘴里还疯压着声问:“你是说林愿没骗我是吗?”一字一顿。
“为我活?”
“穿小裙子给我看?”
“超级喜欢我?”
“给我哭?”
陈十紫吞咽口水,满脸头大,但这极端情况也不敢驳斥,“他他他……”他咋不去上天呢!
“他又骗我?”王黎雾眯眼危险扬眉,神情上的诡异惊悚又深了几分。
“不是……啊……”陈十紫怕的都郁闷了,悄摸摸拍脑门,盖住眼睛,“你管管你员工行不行……”
“他不单身狗吗?一天天瞎琢磨我干什么?偷给你灌了多少黄汤他……”我咋不知道他还这么会当媒婆呢……尴尬死人!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啊……是是是是是!哎呦……”陈十紫烦躁着,余光瞥司机,埋怨:“你能不能叫人走,每次都把我整的这么尴尬,给你怕了……”
司机愣着,见果然是昨晚车里跟老板那姑娘,光速就闪了。
得到答案,王黎雾心底一发狠,手死撑着轮椅扶手,牙齿咯嘣咯嘣咬,做出一副要自个儿站起来的样子,给陈十紫吓懵了。她看到黑夜里面前那双吓人的桃花眼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一般,灼灼注视着她……一下、两下、三五下,王黎雾撑着轮椅扶手,像是悬崖边头次飞翔的鹰一样,手臂震颤鼓着、牙齿紧咬着,一下、两下、三五下,额角青筋暴突狂颤,她盯着陈十紫,眼里全是涌不完的劲。
“你干什么?!!”陈十紫捂着嘴被惊到了,“别别别……你别这样……”
“小雾……你……”
“你快安静下来!”
妈呀,她一下给王黎雾吓出泪花。
局促不安、手忙脚乱。
黑夜里,面前的人在她瞳孔底真疯撑着轮椅,慢慢像个拱紧的弓背一样爆颤着立直起来,她只能看到那双终日阴冷矜贵的桃花眼快从眉弓底下暴突出来,带着仇恨,带着不甘,像极了一幅画《堕落的路西法》,注视着她,决绝悍疯一样。
“小雾……”
“小雾……”
陈十紫恐惧低唤,眼泪吓滚出来,惊讶从长椅上瑟瑟站起,手却不敢往王黎雾身上碰,生怕一碰就倒了,咬着手吓哭:“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又没觉得你坐轮椅怎么着了……我就是脑子很乱,想一个人待待……你别老用这种方式吓我,求你了……”
她急得快上蹿下跳,却憋着泪死死压着,只敢不停细劝面前偏执、疯拗的女人,生怕人这么站不起来,就这么倒去。
“小雾……”
妈呀,你真是要把我吃的死死的。
咯嘣,几乎咬碎了牙,王黎雾血红着一双眼,把最后那点劲从胳膊猛灌进双腿,狠鼓着胸口那股恨气,脚掌一踩实,全身肌肉一瞬爆炸般撕裂,猛掀一把扶手,轮椅轱辘轱辘在鹅卵石小道上向后滚去,王黎雾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奇迹般慢慢站直了起来。
她高挑的身影像夜里一棵笔直坚耸的乔木大树,潦草的头发在她身边摇曳,瞳孔里还不熄那团噬人的熊熊烈火,什么仇恨、不甘等等,在望进眼底惊慌呆住给她惧掉眼泪的小姑娘时,哗就只剩一股悍然的力量,和不松手的、对自己更残忍的绝然意志。
“我……”王黎雾死咬着牙关,粗粗换气,嗓子已崩裂,声音难听的跟刀割了一样:“我……”
“以后……”
重挤崩裂的眼眶。
“可以……”
“自己来找你了。”
泪喷懵了,陈十紫赶紧扑抱上去,脑袋在王黎雾身前害怕慌蹭。
“你搞什么……我就是瞎说的,随嘴一说,你把那放心上干什么……”
腿僵的死动不了,王黎雾比陈十紫高许多,黑夜里,她就死咬着牙,只靠自己力量撑着,不借力抱她的人。
只非常较真问,切齿一字一顿问:
“你爱我吗?”
挤了下眼,眼泪唰就滑下脸颊,陈十紫痛苦将头埋进身前高大的人胸口,拳头轻捶。
“爱。”
“我真的给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