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大势,魏家一家独大,他收复了长河下游的吴栋笃,长河上游的张明珠拉拢别的起义军结为联盟,与魏家斗的风生水起。
时不时还试图拉徐令下马。
青州崔祎瑞名义上自立为王,实际上还是魏家的一条狗,没办法,改稻种桑,他想赚那份丝绸的钱,就没办法弄到足够的粮食喂饱百姓。
百姓一旦吃不饱,到了临界点,就要造他的反。
所以崔祎瑞只能抱住魏家大腿,换来足够的粮食。
魏家把青州当做扼制通州的看门狗,见徐令这两年并无向外拓展的勇气,一时间,雍朝四分五裂,打得头破血流,通州这边还能勉强维持着明面上的发展与和谐。
这只是暂时的安稳,真正的烽火狼烟,还在后头呢。
商量好纺织机的事情,顾迢与徐令在花园闲逛。
垂柳如烟,二人立在河边青石上,徐令告诉顾迢,“安安要出远门了。”
“娘那边已经说好了?”
徐令轻笑,“先斩后奏,也没打算告诉娘。”
顾迢眉头轻簇,有些犹豫。
徐安今年十五,马上快要十六了,去年刚给她办了及笄礼,她还有些不情不愿的。
人人都知道徐令有一对双生弟妹,再闹大些,徐安还怎么孤身前往泾阳学院?
对,徐安在通州待的太腻了,她想要去天下排名第一的泾阳学院读书,已经找胡迹轩为她打听过,也写了推荐信,对外就说她是朋友的弟弟,不说是女孩。
通州太小了,小的她在书本中看的天下也就那么大一点,她想要了解更多思想流派,想要去见识一番这偌大的天地,不甘心只困守在通州。
徐平只比她大一个时辰,去年就已经能跟着商会一起去行商做生意,一年就回来一趟,回来一次就跟她炫耀外头的事情。
从徐平口中得知,外头世道乱的厉害,都不如通州,如今天下大乱,不仅是百姓生活动荡,士人们的思想也随之动荡,不知前路如何。
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仍有许多读书人不怕死地前往泾阳学院辩经论道,想要为天下贡献一份力量。
要说泾阳学院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也不为过。
当时徐安说了这个想法,真叫徐氏吓破了胆,她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怎么会这么胆大,在这样的乱世竟然还要离开哥哥的羽翼,她一个女子,去了外头兵匪杂乱,该如何自处?
徐氏不肯她去,差点把眼睛哭瞎,又是闹着上吊,又是闹着绝食。
好说歹说,徐安才暂且放弃这个想法。
可徐安并不快乐,去泾阳学院的事情就像是一粒种子,已经在她心中扎根生长,都快长成参天大树了。
就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不能像两个哥哥一样出去吗?
徐安哭了几次,还是徐圆圆给她出的主意。
徐圆圆道:“堂姐,你真的想去泾阳学院吗?”
“当然。”
“那你就不应该求伯娘,应该去找大堂哥呀。大堂哥鼓励女子走出家门,成就一番事业,你虽是女儿身,可你书读的好,就连胡山长都多次夸奖你,范夫子也说你是天才。我知道,你想去泾阳学院是想去看看那里的男子有多厉害,你在其中又是如何,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呀,我年纪还小,看不出来是女孩子,我还会做衣服,只要大表哥愿意叫咱们去,伯娘那边他肯定会帮你圆谎的。”
徐安被堂妹说服,于是找到徐令。
徐令并不反对徐安出去看世界,顾迢是女性之榜样,徐安也可以是。
冬日不便出行,他也不放心小丫头独自出门,于是做了些许安排,才答应让徐安出远门。
今日来找顾迢,就是想请她帮忙隐瞒片刻。
徐氏就怕徐安偷偷摸摸跑了,每日都要她在自己跟前,谎称自己头痛,然后要听徐安给她读书,母女二人吃住都在一起,真叫徐安偷偷跑了,徐氏气的肯定上吊。
顾迢还是有些担忧,“安安心气高傲,不输男子,这是好事,可她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此行还有三人陪她同去,一是胡迹轩娘子亲弟弟的儿子,名叫唐嘉松,今年十六岁,此人也聪明多智,想要去泾阳学院开开眼界,有他替安安瞒着,也能多个帮手。”
另外两个人年纪大些,十八九岁,读书不行,但是拳脚功夫很是在行,此行四人乘坐商船前往泾阳学院,又有胡迹轩的介绍信,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更何况,是要做温室的花朵,还是要做风暴里的海燕,利与弊徐令早已给她解释清楚。
徐安要做海燕,就有面对风暴的勇气。
顾迢听罢,叹息一声,低垂着头。
好几次,她都想问徐令,为何非要逼着家中女儿如此要强。
有徐令在,这些女儿自然能寻个好人家,有个好夫君,不用像男儿一般去拼搏奋斗,如此辛苦。
徐令对徐安如此,对月楠如此,好几次,顾迢想到徐令对二女儿的照顾,还有他眼中蕴含的期待,总会想到一个让人害怕的可能性。
自从她生下二女儿,徐令怜惜她生育之苦,对她许诺,说这是她生的最后一个孩子,以后就不生了。
顾迢当时满心感动,还以为他是一时戏言,没想到月楠都三岁了,他们二人夫妻生活并未减少,也没让她喝过什么药,怎么就怀不上孩子呢?
若说她是个不能生的,前两个孩子来的都很快,徐令也不像不能生的。
既然问题不出在二人身体上,她也没有喝药,那就只能是徐令找柴彦君要了什么方子。
想到这里,顾迢幽怨地看徐令一眼,他怜惜她生育之苦,本该是好事。
可如此一来,日后的压力全都交在小女儿身上了。
顾迢和徐令相处久了,也分析出来一些门道,徐令不是强硬地让每个女子都出去拼搏,而是让她们做喜欢的事情,随心所欲地去活。
大女儿满香性子安逸,喜欢安静地读书,喜欢插花画画,徐令便不强迫她,请夫子教她读书,教她画画,连她住的地方,都像个花园一般。
婶娘的女儿徐圆圆,是个小财迷,满心想着攒嫁妆,以后好嫁个好人家,她要厉害些,要持家,不被人家撵来撵去。徐令就随她性子,请人教她理财,教她管家,教她不需依仗男人就能自立的法子。
顾迢呢,她自己就是个嫁什么汉吃什么饭的性格,从前是相夫教子,做饭洗衣,现在是做徐令的贼婆子,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徐令也都尊敬她的意思,不会逼迫她非要像李小燕一样走出家庭,舞刀弄棒。
徐令这样的男人,别说顾迢念着他的好,城中不知多少女子都能感受到,自从徐令成了通州之主,女子的生活环境都宽泛了。
从前她们不是不想出门,是只能窝在家中,没点自由。
可现在,徐令尽可能把自由选择权交给她们。
这是天大的好事呀。
再想一想顾瑶,原先嫁给赵臻,一个读书人,也算是个好男人,可后来却落得个什么下场人?
女子想要通过婚姻,给自己找一段稳定的关系,以求一世顺遂,本来就是不靠谱的。
如今顾瑶和赵臻和离,做了商会里头的茶铺娘子,自己做着生意,完全不用看婆家脸色行事。
或许,徐令所为的用意就在这里吧。
顾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让她想通黄皮子的想法,还不如让她多织一匹布呢。
“安安什么时候出发?东西可都收拾好了?”顾迢隐下心中复杂的想法,决定相信徐令,既然他都应允,她这个做嫂子的只需帮着过徐氏那关就行了。
“明日,东西无需带太多,该带的都带了。”
第二日晌午,顾迢突然身体不适,请大夫给她把脉看病,柴大夫还没来呢,顾迢就叫使女去给婆婆报信。
“你就说我这两日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想吐,请她来看看。”
使女闻言大喜:“夫人这是有身子了!?”
顾迢淡淡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道:“你尽管去传话便是。”
使女很快就去找徐氏,柴彦君比徐氏来的要找一些,顾迢让其他人退下,只留和柴彦君面对面交谈。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柴彦君明显有点紧张,不自然地道:“夫人哪里不舒服?”
顾迢神情严肃,认真行礼,这才问道:“柴大夫,我并未有不适之处,只是配合夫君装病欺骗婆母,顺便想问问柴大夫一个问题。”
柴彦君神色并没轻松多少,低声嘟囔,叫顾迢听不清楚。
“柴大夫?”
“夫人请问吧。”
“柴大夫,你跟我说实话,可是我身子出了什么大问题?”
“夫人何出此言?”
“我与夫君夫妻多年,自从生下月楠后,我这肚子就没动静了……”顾迢说着,用帕子遮着脸,装作哭泣的样子。
柴彦君哭丧着脸,果然是问这件事的啊!
他想起徐令交代他的那些话,真觉得头疼不已。
“若有朝一日迢迢问起你来,你尽管说出实情罢了。”
可那实情,太让人难以接受。
柴彦君若是把这件事说出去,只怕通州立马会变得动荡。
“柴大夫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能告诉我吗?”
在顾迢的催促下,柴彦君心一横,说出实情。
早在莲花湾子的时候,徐令见顾迢生产辛苦,便找柴彦君讨了一味药,男子服用此药后,女子就不必担心有孕。
就是用这个法子,顾迢这两年才没有动静。
当时柴彦君已然知晓徐令逐鹿天下的野心,也十分震惊他为何膝下无子还要如此,徐令告诉他,说他日后肯定会经常离家,难以放心顾迢怀有身孕他又不在身边,以免延误大事,这才主动想法子。
顾迢听罢,果然和她心中猜的一样。
是徐令不想要孩子。
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夫人,城主也是为了你好啊。”
顾迢哭笑不得,她问起这些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倒也不会因此与徐令生了嫌隙。
只是心中另外一个猜测更加明了。
徐月楠从室外跑回来,小脸热的红扑扑,一脸担忧地问顾迢道:“娘亲,你生病了吗?”
顾迢摸着她的小脑袋,眼中担忧更甚,她的小女儿,真的能承担起如此大的担子吗?
她能教育的好这个孩子吗?
“夫人,老夫人来了!”
使女通传,很快,徐氏就喘着气跑进屋来,忙问道:“老大家的,你有身子了?”
她听闻消息后赶得及,没带上徐安。
想必这时徐安已经偷跑出去,坐上离开通州的船只了吧。
顾迢一脸愧色道:“娘,我刚请柴大夫给我看过,原来是儿媳这几日积食才导致的食欲不振,并非是有身子了。”
徐氏闻言,一张老脸立马拉长,失望一览无余,“怎么会这样?柴大夫,你没有诊断错吗?”
“老夫人,夫人确实是积食。”
“那刚好柴大夫在,你快给她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氏那叫一个急啊,她大儿子都二十三了,连个儿子都没有,这不是叫人看笑话吗?
柴彦君不慌不忙,淡定地写了几个方子,交给顾迢道:“夫人照着这个方子抓药便是。”
“这是什么药?”
“老夫人不是要给夫人开补药吗?这就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赶紧叫人抓药去!”
等徐氏一走,柴彦君就告诉顾迢,这是补药方子,春季喝能够安神养眠,于身体无碍。
说罢,柴彦君也不敢在府中多待,生怕徐氏反应过来,儿媳妇肚子没动静,是儿子的问题。
徐令站在府中偏门口,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徐安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朝徐令挥手告别。
她穿这一身灰色文士长袍,头戴幞头,个子拔高,有一米六二,胸前没甚起伏,就是面白无须,也看不出是个小姑娘。
徐安渐渐看不见大哥,眼眶有些湿润,直到彻底坐上商船,她才整理好心情,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泾阳书院,徐安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