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君靠在窗边站了很久,她的视线一直停在窗外的某一处,连何平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何平在门外敲了一会儿,没听到陈月君应门,只得径直推门走进来。她看到陈月君呆立在窗边,不知道正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何平站在陈月君办公桌前,轻轻敲着桌面,试探地叫了一声,“月君姐?”
陈月君这才被何平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哦,你来了,不好意思,刚才……没听见!”陈月君转回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怎么了,有什么事?”
“这是续约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可以签了。”何平将手里的合同推到陈月君面前。
“服务费和去年一样吗?”
“没有,我这次去谈,提出增加一个点的服务费,开始还以为谈不下来,没想到他们答应的很爽快,当场就同意。这不,我才回来他们就把合同发过来了。”
陈月君翻了翻合同,“法务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条款和以前一样。”
陈月君拿出自己的签名章在甲方签字处盖上,再将合同交还给何平,“去吧,让他们走合同去。”
何平拿起合同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返回身,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方少堃还没回来,他在海南都待了快一个月了。”
“嗯,耽误工作了吗?”
“那倒没有,公司有什么事,他一直都在,只是……”
“没耽误工作就行,他的年假快休完前,你记得提醒他一下。”
“不是,可这次项目正在关键时候,他休假,我怕影响项目进度。”何平重新坐到陈月君面前,一脸的纠结。
陈月君看着何平笑了笑,“怎么啦,没有李屠夫还吃不了猪肉啦?我们的美术总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况且他不是一直在带新人吗,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也应该给别人一些机会。再说,你不是说他没有耽误工作吗!”
“我是怕他会被别的公司挖走。最近,有人向我打听他来着。”何平不无担心地说。
陈月君笑着坐直身体,“你的担心就是多余。”
何平眉头皱成一团,嘟囔着说:“人才难得,还这么听话,任劳任怨的。”
陈月君低头笑笑,没接话, “你快出去忙吧,别跟我这儿说人才了。我从最开始一直要求你们一定要建立起人才梯队,一再强调不能寄希望任何一个人,你听进去了吗?”
何平听这话,不自觉地低下头,翕动一下嘴唇,一脸的纠结。
陈月君微微侧头,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朝何平摆了摆手,“快去忙吧!别一直站在我这里纠结了,项目不等人,快走、快走……”
何平“哦!”了一声,才慢步离开。
陈月君看着紧闭的办公室门再次陷入深思。
公司一切正在朝着良性方向运营,来谈合作的企业不少。私募频频与她联系要求聊一聊。现在是将公司做大的最好时机,陈月君却犹豫了。
陈月君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犹豫,她想起刚刚和小舅舅的通话。
“我停不下来,我身后有无数责任有无数家庭,我不伟大,可是已经走到这个位置,我不属于我。”
陈月君却想要停下来,她从来就知道自己是个极自私的人,从来就离伟大太远。当初做公司一半是为了自己年轻时幼稚的理想,一半是为了帮小舅舅处理资金运转问题。
陈月君知道自己是幸运的人,机会总在她努努力、踮踮脚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磊磊和我生疏了好多,南南更不用说,我这个爸爸严重不合格。如果没有你爸妈,我怕我一天都支撑不下去。”
会吗?
不会的。
陈月君知道小舅舅,习惯说着最消极的话,却努力干着最积极的事。他就像一个上了台的赌徒,不押完自己最后一个筹码不会下桌。
陈月君面前就有这样一张桌子,椅子已经被拉开,只等她坐上去。
聚光灯下的椅子是如此的充满诱惑力。
陈月君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手机里各种消息不断涌进来,有些是必须要回的,有些可以等一会儿再因,有些可回可不回,有些拖几天回才合适。
陈月君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商人,不再是艺术家或者艺术工作者,越清醒往往越痛苦。
聂良平的痛苦只比她多。
陈月君知道小舅舅有一间破两居,就在他公司附近,里面堆满了拼装。
聂良平第二次婚姻破裂时,就有人在传,他是不是外面又有人啦。
可谁能想到聂良平外面的“人”会是些拼装玩具呢。
想想还挺可笑的,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只能用拼装玩具排解郁闷。
聂磊给她发了条消息,是一张照片。聂磊一只手搂着聂莉,一只手举着一只烧麦,站在餐桌边,聂南托着下巴站在他们前面,笑得眼角弯弯。
陈月君思绪又开始不断游离。这种游离让她颇痛苦!
陈月君看了看自己的工作安排,撑着脑袋略想了想,随即伸手关上电脑,拎起包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何平的办公室门前。
陈月君站在何平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不等她回应,自顾自地推开门探进一个脑袋,看到何平对着电脑屏幕紧锁双眉,似乎正在烦恼什么。
何平见到陈月君忙站起来,准备迎上前。
陈月君抬手示意她坐下,“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今天有事要去办,不回来了。公司有什么事,你先处理,如果你处理不了,一切等明天上班再说。除非有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比如公司着火啦、遇水灾啦,不然,别的任何事都等明天回来再说。”
何平困惑地看着陈月君点了点头。
陈月君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行,就这样吧,拜拜!”
何平看一眼时间,陈月君今天在公司才待两个小时不到,她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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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君将车停在学校门口,走到门卫处,对门卫说:“你好,我是一年级二班陈亭舟的妈妈,我有事要接她,麻烦你帮忙通知一下汪老师,他们班的班主任!”
门卫很快联系到汪老师。
不一会儿,汪老师牵着陈亭舟朝大门走来。
陈月君冲着她们招了招手,“汪老师,陈亭舟的奶奶病了,我们要去看看她奶奶!”
陈亭舟一听,马上甩开汪老师牵着她的手,冲到陈月君的面前,拉着陈月君急切地问:“奶奶怎么了?”
汪老师也关心地问:“病得严重吗!”
“我也不知道,刚接到通知就来接她。汪老师麻烦你了,那我们先走了。”
陈月君拉起陈亭舟快步离开学校。
走到车前,陈亭舟紧张地不停问陈月君:“奶奶怎么了?什么病,南南和爷爷他们已经在医院了吗?妈妈……奶奶……”
陈月君拉开车门,等陈亭舟坐好后帮她系好安全带,笑嘻嘻的带着歉意对陈亭舟说:“宝儿,奶奶没生病,奶奶去江城接你磊磊哥哥,你忘了?”
陈亭舟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得圆圆的。
“因为……今天天气好,妈妈特别、特别想带宝儿出去玩。所以……就骗你们老师说奶奶生病!”
陈亭舟用双手捂住嘴,用小小的气声,小心地问:“妈妈,你骗人!”
陈月君轻轻点点头,“妈妈骗人!”
陈亭舟又问:“奶奶没生病,对吗?”
“对,奶奶没生病,刚才对你们汪老师说谎啦,对不起!”
陈月君用自己的脑袋顶了顶陈亭舟的脑袋,“因为,妈妈太想和你一块去游乐园玩啦!”
“妈妈!?”
“嗯?”
“是你自己想玩吧!”
“嗯……算是吧!”
陈亭舟一脸严肃地看着陈月君,“奶奶真的没生病?”
陈月君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说:“我保证,奶奶真的、真的没有生病。”
陈亭舟并不开心,她有些生气地看着陈月君,像个无奈地大人一样摇着头,“哎,难怪奶奶说你小时候淘气呢,原来你真的很淘气啊,妈妈!”
“好啦,好啦,我的小学究,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陈亭舟这才点点头。
陈月君带着陈亭舟在北京欢乐谷玩了整整一天,把欢乐谷里能玩的项目玩了个遍。
两人回到家,将手上的战利品和随身物品随手一丢。趿拉着脚走到沙发边,一大一小用力地将自己丢在沙发上,两人并排摊手摊脚的躺在沙发上。
“妈妈,原来玩是件很累人的事啊!”
陈亭舟爬到陈月君身边,脸朝下趴着,像只小鹌鹑。
陈月君伸手重重在陈亭舟屁股上拍了一下,“起来,洗澡、睡觉,别这样一直窝着了。”
陈亭舟从沙发上爬回自己的房间,爬上床,翻个身随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立刻睡着。
陈月君在客厅等了好久没见陈亭舟出来洗澡,走到她房间探头一看。
小姑娘早已经睡熟,还打着鼾。
陈月君从衣柜里拿出陈亭舟的睡衣给她换上,又去卫生间打了盆热水,蹲在床边给陈亭舟擦洗。
陈月君回到床上,已经快十一点。
陈月君长长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晚安!陈月君,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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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为难不为难自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陈月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招标书,想了想,拿起电话叫何平进来。
何平接到电话后立刻抱着笔记本,满面春风地跑进陈月君的办公室。
“月君姐,这个项目拿下来,我们明年团建可以去欧洲了吧!”
陈月君撑着脑袋看着何平,微微点点头,“所以要好好干,这次招标由你牵头带着商务部和两个创意部门的人做。最少要拿出三到四个预备方案。专业方向的把控,你不要过度干涉创意部门的想法,如果你们拿不定主意,或者产生争议和冲突再来找我。好了,去吧,开始干活!”
何平抱着笔记本没放下,就被陈月君请了出去。她站在陈月君办公室门口好半天还一脸的懵,轻轻吐出一句:“就这!”
陈月君朝后半躺靠在椅子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何平啊!何平。”
何平的个性底色还和以前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陈月君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上门正准备离开,何平跟了过来,“又要出去?还回来吗?“
“回来,稍晚点,有什么事?“
“没有,就问问。“
“好的,我的何经理,下次我一定提前向你报备。“
何平被陈月君这么一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啊!跟你开玩笑呢,何平,轻松些!”陈月君揽着何平往公司大门走,走到公司大门口才松开手。
“我去看看合作方,没提前预约所以不好带着你,而且那个标书的开题还没做嘛,你等会儿招几个部门负责人开工作会,认真讨论一下这次的招标,尽快安排出项目工作流程。你也知道的,要完成项目光待在公司可不行,有些工夫是要使在题外才行,对不对!”
何平的脸色这才好些,她忍不住为自己刚刚的揣测感到有些羞愧。
“那……月君姐你去忙吧,公司和项目有我在呢,你放心!”
陈月君伸手点亮电梯钮,电梯门很快打开,陈月君闪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她朝何平笑容灿烂地摆了摆手。
电梯门在何平面前关上后,何平脸上维持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刚刚还挺得笔直的背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何平明显感觉到陈月君正在疏远自己。虽然,陈月君还是像以前一样事事与自己商量,可感觉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这种动物很神奇,对同类间情绪有种天然的敏锐感,能互相感受到气场的变化。特别是处于被动的那一方。
何平觉得自己像在和陈月君“谈恋爱”,陈月君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牵动她的神经,这让她常常处在患得患失的情绪中。
陈月君对于她,比汪一对她重要的多。
她可以对汪一耍脾气、耍态度,可她不敢对陈月君提出一丝一毫的要求。
何平坐回自己的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昨天和今天自己和陈月君相处的点点滴滴,努力寻找还有哪里是需要自己改进的地方。
何平坐在电脑前,就这样想了一个上午,直到商务部小陈来叫她一块去吃饭。
何平拿起手机,习惯性想和陈月君通电话,刚点开陈月君的头像,很快她警觉地停下后面的操作。好半天,她轻轻叹了口气,按熄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