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跪了多久,宋子殷派人送来了纸笔。
“掌门说,公子随意写几个字即可”,茼蒿一板一眼,尽职传递掌门的话。
顾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无悲无喜,似乎宋子殷对他的折辱,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伏在地上写下几字。
茼蒿低头瞧着,是佛教内的“爱恨贪痴念”五字,便心知,这位顾公子,嘴上虽然没求饶,但心中已然服了软。
字迹嘛……
宋子殷只是瞧了一眼,便冷冰冰道:“告诉他,接着跪,什么时候跪到诚心诚意,什么时候再起来!”
茼蒿暗暗叹了口气,虽然他也看不明白,只是觉得顾公子的字还不错,端庄秀雅,颇有风骨。但显然掌门很不满意,就差说顾公子没用心写,没诚心写。
茼蒿将原话一字不差带到了院中。
这莫大的羞辱让顾怜终于有了些反应。
一夜未睡,顾怜已经疲惫不堪,双目赤红,他抬头瞧了一眼这个不知名的奴才,冷笑一声。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他面前吠,若不是这是宋子殷院中的人,顾怜直接把他的舌头绞了喂狗。
可惜,现在不能了。
顾怜掩下心中的恨意,悄悄动了动已经疼到麻木的双腿。
虽然顾怜掩饰很好,但敏锐的茼蒿还是忍不住打个冷颤。
这个顾公子,可不好惹……
因为他,三公子院中都换过两茬人了,茼蒿想到这,默默远离了些。
宋子殷这次没有手软。
即使又跪了一日,晕过去两次,宋子殷也没有松口让他起来。
到了第三日,顾怜终于受不住,昏昏欲倒。
他现在已经无暇再想起他和宋子殷之间的仇怨,只知道右腿出奇疼痛,犹如跪在刀尖上一样,再这样下去,他两条腿都要废了。
所以在茼蒿第三次到来时,顾怜全神贯注,一笔一划写下几字。
这次如果宋子殷仍然不满意,那就是故意刁难他了,顾怜心中道,若真到那个时候,就算去牢山,他也不受这屈辱。
好在这次顺利,成功过关。
得了赦令的顾怜几乎是一瘸一拐挪到宋子殷面前。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宋子殷连头没有抬:“如果再犯同样的错误,就滚回去……”
说罢已是一连串的咳嗽。
他唇色苍白,说话也中气不足,这让顾怜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看来自嘉阳派夜袭之后,宋子殷病根未愈的传言是真的了。
顾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自高兴,这是不是说明,如果他按兵不动,说不定会有运气将宋子殷耗死。
不过,想想宋子殷身边的曹珏,顾怜只能遗憾放下这个念头,乖乖抄写经书。
宋子殷几乎不用想,都知道他这个儿子脑中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在顾怜腿伤复发的份上,宋子殷不予追究,但他很快就会让顾怜知道,什么叫无暇分心。
“掌门,三公子来了……”
屋外传来茼蒿的声音,宋子殷想起钟遥,又是一阵头疼。
自从顾怜说破“钟离之死”的真相,钟遥便就此颓废下来,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虽然有朝阳和小安连番劝说,但钟遥一直没能振作起来。
这让宋子殷很是担心。
宋子殷考虑一瞬,道:“让他进来。”
已经拦了五次了,再拦下去,小安也会来。
得了允许,钟遥急匆匆走了进来,他第一眼就注意到在旁边乖乖抄写经书的顾怜,松了口气。
看这样子,爹应当没有为难他。
回过神的钟遥忙行礼问安:“爹,我……”
他就是来看看,没想求情。
不过这句话,钟遥没好意思说出来。
宋子殷头未抬,示意钟遥坐下来:“放心,没打也没骂……”
说着似乎怕钟遥不相信,放下手中的书册,目光投向顾怜:“我打你了吗?”
顾怜一滞:“没有。”
宋子殷又问:“我骂你了吗?”
顾怜再次咬牙:“没有……”
是,没打没骂,但是让他跪了三日,顾怜心中恨恨。
昨夜他偷偷撩起衣裤瞧了瞧,膝盖处已经黑紫一片,疼痛异常。
虽然已经敷了药,但这些淤血几日都未散去。
膝盖上的疼痛让顾怜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如厕这种小事都需要别人搀扶。
宋子殷掠过顾怜眼中的愤恨,对着钟遥笑了笑:“阿遥,这下放心了吧?”
他这个傻儿子,应该看不出来。
果然,钟遥为自己怀疑爹感到羞愧。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遥声若蚊虫,几不可闻。
宋子殷语气温和:“爹知道,你和他自小长大,感情深厚,担心也在常理,但是阿遥,顾怜心怀不正,作恶多端,他这种人,不可信也不能信,至于他的话,爹还是那个意思,只能信三分……”
当着顾怜的面,宋子殷毫不留情面。
钟遥频频瞧着顾怜的脸色坐立难安:“爹……”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用眼神暗暗祈求爹不要再说下去。
“怕什么!”
宋子殷冷冷一笑:“我说的不对吗?”
屋内就他们三个人,宋子殷已经给顾怜留了足够的面子。
倒是钟遥,若是再被顾怜三言两语搅动心神,宋子殷真要下狠心改改钟遥的性子。
钟遥越发坐立难安,急忙告退:“爹,我想起来,我院中还有些事情没处理……”
再让爹说下去,顾怜怕是会越发记恨他们。
他这次是来瞧瞧顾怜,见到人已经很满足了,钟遥不会求情,也不会多嘴爹对顾怜的惩罚,是以放心离开。
宋子殷心下黯然,他这阵子因为养病,长久待在自己院中,两个儿子也忙来忙去,一直没有时间好好说些话,今日钟遥过来,他本是开心的,可一想到南边传来的消息,宋子殷就气不打一处来,便同钟遥多说了几句。
也是,那些话,定会让阿遥无所适从。
宋子殷叹口气,但也什么都没说,点头让钟遥出了门。
旁边的顾怜手下一顿,不妙,今日宋子殷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顾怜低下头,越发谨慎小心,全神贯注抄写经书,不敢有丝毫分神。
经过几日的摸索,顾怜发现了,宋子殷的眼神毒得很。
明明写下的字迹都一模一样,但是宋子殷总能从中准确抽出那些他分神写出的经书丢入火盆。
按照宋子殷的话说,这些经书若不诚心,便该重写。
更令人心累的是,宋子殷每日子时后才休息,天不亮便起床处理公务,顾怜与他同住,深受其害,连续几日眼睛都睁不开,哪还有精力抄写经书。
可抄不好经书便会被罚,周而复始,恶性循环,顾怜苦不堪言。
短短几日下来,不用宋子殷动手,顾怜已经毫无心力再想其他事情,只知道每日一睁眼便是埋头苦写,每日一躺下马上进入梦乡。
再这样下去,别说从守卫森严的嘉阳派逃走,便是做些小动作也不能了。
顾怜暗暗叹气,看来要再找他法了。
“想什么呢?”
宋子殷抽出顾怜笔下的经书,随手翻了翻,神情冷了下来:“你今日,就写了这些?”
昏昏欲睡的顾怜顿时惊醒,他不敢抬头,低声辩驳:“我昨夜没睡好,太累了……”
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便是铁打的人也耗不起,顾怜心中嘀咕。
他说这话时,又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
宋子殷瞧着顾怜脸上掩饰不了的疲惫和倦意,将手中的经书放下,什么都没再说。
他坐在顾怜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看着战战兢兢抄写经书的顾怜又趁着他不注意在打哈欠,心中忍不住嘀咕,有这么累吗,他十几年都这样过来的,也没觉得有多累……
虽然这样想,但今日未到子时,宋子殷便开了口:“今日先写到这,累了就去睡。”
顾怜受宠若惊,他左右瞧了瞧,这才确认宋子殷是让他去休息。
看着屋外的天色,顾怜估摸现在还不到亥时。
不过顾怜也不是傻子,他恭恭敬敬行了礼,默不作声退到外间。
几乎头一沾枕头,顾怜就入了梦乡,甚至连屋内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也没有让他醒来。
“公子……”
宋随唤回了以前的称呼,低声道:“程越入了城后就不见了踪影……”
宋随满脸忧心,马上就是新年了,如果再出波折,掌门该有多伤心。
宋子殷制止了宋随的话。
“该来的总会来,拦也拦不住”,宋子殷站起身,看着熟睡的顾怜,低不可闻叹了口气。
他拦不住钟遥对顾怜的袒护,也拦不住顾怜对程越的以命相护。
宋子殷能做的,就是将该来的和不该来的,拖得越迟越好。
魏朝阳已回府数日。
经过此次风波,魏朝阳也心知肚明,二叔放任嘉嘉与自己一起出府,便是要撮合他们在一起的意思。
魏朝阳瞧着在他床上呼呼大睡的周嘉,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缝制手中的衣物。
过了年就是二叔生辰,也不知道是谁给嘉嘉出的馊主意,周嘉心血来潮,推陈出新,不绣荷包,改为做衣裳。
这可苦了魏朝阳。
每日一睁眼,不是做衣裳就是做衣裳。
更可气的是,周嘉想要在衣衫上绣上大片青竹,以彰显宋家君子之风的家训。
魏朝阳到底没舍得骂,只好苦哈哈做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原本呼呼大睡的周嘉,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专心缝制衣衫的师兄,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害,她就知道,整个府内只有她最了解大师兄。
大师兄就喜欢这些……
周嘉记得,自己幼时衣服破了,大师兄总会突然出现,然后偷偷摸摸替自己缝好破了的衣衫。
府内那么多仆人,可大师兄却自己动手,不是喜欢是什么?
这次她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个法子。
既可以缓解二叔和师兄之间的嫌隙,也可以让师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放松放松,多好……
周嘉偷偷露出一丝笑容。
魏朝阳不知周嘉心中成算,如果知道,他定会扶额无奈一笑。
当年周嘉年幼,性子好动,每日不是爬树便是下水,上好的新衣裳穿不到一日便会添上新的划痕。
不管他悄悄叮嘱多少次,周嘉总是不记心。
那时候师父刚刚过世,他又听了些闲言碎语,敏感多思,生怕周嘉这样的性子惹得二叔生厌,便追在她屁股后面,替她缝补衣衫,擦干鞋袜。
魏朝阳不敢让二叔知道,是以每次都偷偷摸摸。
谁能想到,当年泼猴一样的师妹,长大竟然如此文静听话,魏朝阳不住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