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西郊,临涧水有处庄园,园内浚池垒山,架水为梁,桓以红莲,画以长堤,一山一水,一亭一阁,尽皆成趣,庭院深深,颇有一股诗情画意。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园中那些栩栩如生的石雕,如石麒麟、石狮、石象、石马以及石灯,石花盆等各种石器,看似无章实则分布有致。
任远走过石桥,来至七骏石雕前,这七匹骏马形态各异,按照四季北斗合成符的位置来分布。
距离最远的是昂首怒目,四蹄腾空,呈急速奔驰状的骏马,与旁边两匹骏马不同的是头朝西。
任远缓步朝它走去,忽见一只喜鹊飞至树顶,开始修补小窝。
任远不由得停步,呵呵一笑:“鹊上枝头,好兆头啊。”
管事风孤城也笑道:“任都官到访,想必会有办法帮我家郎君摆脱霉运。”
任远笑而不答,他这次来郑家别院是为了一桩案子,荥阳太守荀组上奏司马衷,始安公主难产而死是郑翰一手策划,司马衷遂命司隶校尉部调查此事。
这时从假山一带传来笛声袅袅,美妙悠然,任远笑问:“何人在吹笛啊?”
风孤城道:“是少贤郎君。”
“能吹奏出如此妙曲,还真是宝物得遇明主。”
任远径自走入假山之中,只见怪石林立,蜿蜒曲折,错综迷离,像是走进一个巨大的石阵,被白雪覆盖,更显神秘莫测。
假山中设有螺径,一座同轴垂直悬板式石梯,顶部是一座圆亭。
任远脚步放缓,刚要踏上石梯,笛声戛然而止。
风孤城忙赶上前解释道:“亭顶设有机关,上可至云水洞俯瞰景山,下可达观鱼琉璃房,左旋右转,还可见到在角落布设的棋盘石桌和琴台。”
任远微微点头,“这样的设计确实很符合郑家的风格。”
一株罗汉松高高耸立在院中,树冠如塔,对面涌翠楼上之人正临窗望向这边,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的笑容。
“他竟躲过了三处机关,倒是很走运,那就请他上楼一叙吧。”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风孤城才带任远来到二楼,郑翰起身相迎道:“我这园子不算大,子初兄倒是逛了好一会。”
“园子虽小却很精致,着实让人流连忘返。”
“这园子是按照公主的喜好所建,她不在了,我也许久没来这里了。”
郑翰面露伤心之色,他知任远为何到此,故毫不遮掩的谈及始安公主。
任远对他满怀同情,说道:“既然少明兄不愿说出真相,那就让我替你说出来吧。”
郑翰感到错愕不已,任远定定望着他:“我找到郑府门客陈经济老家一族叔,得知陈经济生前给了他一大笔钱置办房舍田地,而这笔钱正是始安公主赠与陈经济的,我想少明兄大概是发现了始安公主和陈经济暗中私通,但为了家族清誉,也为了顾及皇家颜面,才没对公主家法处置,令其难产而死,其情可悯,其行可原,陛下若知晓其中缘由,定会同我一样理解少明兄的所作所为。”
陈经济已死,而被他接到洛阳的家眷,也被郑翰派人灭口,任远所说的陈经济老家的族叔,早就出了五服,从不走动,根本不可能知情。
看起来任远是主动帮他脱罪,他又岂能不领情?
“确实如此,我的苦衷,也只有子初兄能够明白了。”
郑翰神情激动,满眼都是感激,亲自给他斟酒,双手递上。
“既知少明兄无罪,我自会还你清白。”
任远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与他携手落座,开门见山地问道:“少明兄可知是谁在背后指使荀组告发此事?”
郑翰装作不知,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张华一直在寻找机会对付郑家,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荀组竟然会与张华联手。
任远又道:“陆云巡视颍川时,故意给荀家放了水,荀组将始安公主之事上奏陛下,多半是陆云授意他这么做的。”
郑翰疑惑道:“可我们郑家与陆家并无过节,他为何要这般针对我?”
任远似笑非笑道:“裴頠和陆云少有往来,却能一路同行,少明兄不觉得奇怪吗?”
郑翰皱眉不语,裴頠是坚定的皇权派和保太子派,反对贾后独裁专政,现今太子被废,能够从中获利的除了贾后,就是各地藩王,裴頠自是要找出设计陷害太子的幕后黑手。
任远慢慢饮茶,自顾自地说道:“依我看,令少明兄困扰的并非始安公主的那件案子,而是离狐县村庄消失一案。”
郑翰眸光微垂,问道:“子初兄此言何意啊?”
任远放下茶杯,说道:“那年郗遐去了一趟离狐县,听说还从牢里提走一名囚犯,正是消失村子的幸存者,少明兄以为郗遐会将此人交给张司空吗?”
郑翰不由得笑了两声:“张司空年事已高,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小事而劳心劳神,也是自寻烦恼。”
任远面色一沉:“到如今你还是这般糊涂,若是因为你们郑家和张司空之间的争斗,而影响到齐王的计划,恐怕你是百身莫赎。”
郑翰声音微冷:“不要以为你在谯国送了一次顺水人情,就能赢得齐王的信赖,家父能够为齐王做的事,你未必做得到。”
任远幽幽说道:“若非我提前在青州驻军军营安插了棋子,原本被缴获的军械,何以再次回到齐王的手上,我所做的事,连齐王也未必全都知晓,少明兄又怎能明白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郑翰一时语塞。
任远忽转话题道:“我已吩咐金墉城守卫帮司马遹带信出去,并让傅宣将董猛故意假传消息给东宫之事告知裴頠。
郑翰拧眉道:“此事许司隶不会不知,怕是你也给赵王那边递了消息,可我实在看不出你这么做于齐王有何益处?”
任远缓缓道:“裴頠不会进宫直接面见陛下,而是会先去显阳殿,让贾后给他一个解释,查董猛被何人收买,尽快还太子清白,贾后若真的醒悟过来,应该不会再对太子下毒手。
贾后和裴頠达成妥协,不久之后太子却死在金墉城,裴頠必然会认为是贾后表里不一,暗中派人谋杀了太子,那么他和贾后也就彻底反目。
赵王再以谋害太子的罪名矫诏废后,朝中多半都会支持,裴頠和张华也不会阻拦。
赵王欲要废后,必会联合齐王,只要齐王假意配合,待赵王篡位野心显露,再揭发赵王毒害太子之事,到那时百僚内外皆归心于齐王,齐王将成为真正的赢家。”